肉身花园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22年 5月 28日

By Lora Gray

Lora Gray is a non-binary speculative fiction writer and poet living in Northeast Ohio whose work has appeared in over two dozen magazines and anthologies. When they aren't writing, Lora also works as an artist and teaches dance and yoga. You can find Lora online at lora-gray.com

「在这裡,机械正道,即完美。此道,即祝福。」

当她说这句话时,合成音迴盪在苍皓宗堂的庭院中,非瑞克西亚摄政王和机械之母艾蕾侬在她神圣的机械化身躯深处感受到了那真理的光芒。机械正道是通往最终一体的唯一途径,这条道路就像她自己的烁油一样纯粹无杂、无懈可击、无法拒绝。

当她从高台上望向聚集的非瑞克西亚人,她的盔甲在乳白色的光芒中闪闪发光,艾蕾侬从未如此有把握。这裡是她促成力量的象徵:苍皓宗堂、它的高塔,像瓷体一样的金属尖塔,宏伟的宗堂拱向天际,蜿蜒曲折,精美雅緻,高耸入云。深红色的横幅在桥樑和塔楼上飘扬,与庭院裡闪闪发光的建筑和石板形成鲜明的对比。

非瑞克西亚的忠实信众们,他们机械改造的脸向她仰着,他们的意识交织在她的身上,渴望她的话语。他们是她的子民,在诞生荚中长大。他们是她收养的孩子,是从敌人军队中掳获的,那些曾经贫穷可怜的生物,长久以来披着肮髒、不变的皮肤,现在机械零件将他们成为理想的样子。空气中瀰漫着他们新身体的味道,金属的,锋利的,清洁的。非瑞克西亚祝祷者遥远地吟诵,数百个同步的声音萦绕着四周。

谁能否认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正确?以及绝对的真理?

然而,她面前的秘罗人仍然在挣扎。这是一个愚蠢的努力。那女人乌黑絮乱的发丝赤裸裸地碰到了艾蕾侬的肩头。在她细长爪子下的肉身软弱得可怜,只需收紧了手就制服了。女人大叫起来,双臂和双腿被绑在一起,随着艾蕾侬造成的伤口泊泊流出鲜血,她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人类是个如此有缺陷又脆弱的东西啊。

艾蕾侬在向众人谈话时曾经考虑让司缸僧侣和接合师开始这个秘罗人的改造。她毫不怀疑他们是否会做得令人赞叹。但是机械正道正在迅速发展壮大。

若不以身作则,何以最好地教导她的孩子们?

「现在是合一的时候了。」艾蕾侬扬起了她的声音,像拂过宗堂地面的微风一样凉爽而柔和。「看看这个不完美的生物。即使是她,一个有机的可憎之物,也值得机械正道的怜悯。甚至她也可能受到祝福。」

艾蕾侬将秘罗人推向高台的边缘。她摇摇晃晃地被抓着,喘着大气,恳求着,这是一种挣扎的、可耻的表现。关于她,黑色的头发,双眼的角度,方正的下巴,勾起了艾蕾侬的模煳记忆。她以前遇到过这个人吗?起人疑窦。如果她有,她肯定会改造这个可怜的生物。

几乎未闻有人可以迴避机械正道。

艾蕾侬收紧了手。「很快地,这个可悲的人类将从恐惧的担子中解脱。我们将剥去她的皮。除去束缚她这虚弱身体的肉身。然后,她也将加入我们,与我们的神圣旨意与意志完全合一。」

从她周围传来了一些声音的变化,一种艾蕾侬从未听过的深沉隆隆声。除了非瑞克西亚信念的力量,以及他们在祈祷中加沉的合声之外,那还能会是什麽?当她抬起空着的手,捲起长着爪子的手指,刺破手腕时,回声响起。

在这一瞬间,苍白的天空似乎变暗了,彷彿被烟雾笼罩,但艾蕾侬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她手腕、她身体所流出的烁油上,她最纯淨的泉源。人群合一地向前摇摆,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烁油从伤口流到秘罗人的头和颤抖的肩膀上。它滑过着她的头发,复盖了她的后颈。当它穿透她的伤口时,她猛烈地挥动着手,放声尖叫,这声音既尖锐且生物性,令人烦躁。很快地,那些声带将被替换并完美地校准,她的声音将与其他人一样地敬畏。

当烁油淹没着她、注满她,她口吐白沫、呼吸窒息;当油开始从她张开的双唇和睁开的眼角流出时,她浑身抽搐。

在艾蕾侬身旁,隆隆声越来越响亮。

她抓着秘罗人的后颈将之高举,让所有人都得以看到。「看呀,完美。」

但是在她的手中,秘罗人颤抖着。这是一种生物有机体的运动,突然从她身体中心开始以一种不平衡的波动冒了出来。这不具有任何的机械性,没有神圣异变的韵律。反倒是艾蕾侬手中的肉鼓了起来。它滚动又蠕动,彷彿她手掌捏紧的嵴椎关节正试图将她推开。

秘罗人的身体上下起伏,剧烈的抽搐使艾蕾侬几乎摔下她,一条有机材料製成的浆状绳索,一根弯曲而异形的纤维木根从人类的腹部爆裂出来。鲜血,充满了不自然的浓稠和恶臭,渗流到了高台。一滩血在艾蕾侬的脚边汇聚而成,是一种对她自身烁油的扭曲憎恶,儘管更多的木根从人类的张嘴中冒出,把她的牙齿和舌头扯到一边,冲出她的眼窝并蠕动到空气中。

艾蕾侬感到很困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伴随着一阵霹哩啪拉的白光燃烧,她将一片瓷体盔甲化作一柄窄刃,一刀割向了秘罗人的喉咙。她毫无生息的身躯缩捲在艾蕾侬的脚下,成为一堆不自然的木根、鲜血和内脏。

没有任何转化或机械的迹象,只有不自然的腐化痕迹。

这本不应发生。

在她之下,非瑞克西亚人的吟诵声开始颤抖了,儘管那深沉的隆隆声仍然存在,在他们的困惑之间低沉了下来。

艾蕾侬将自己集中,站得高高的,重新吸收了她的瓷刃。「看看这个样本,怜悯她吧。」她声音平静地说,虽然她的脑袋正在打转,逐条检视刚刚发生的事情的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的解释。「她是一个那麽腐败的器皿,即使我们的烁油也无法救她。这证明我们必须迅速传播我们的教条,这样众人才能被拯救。」

但即使她这麽说,艾蕾侬必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道理。

烁油应该不曾失灵。


当艾蕾侬回到庭院时,苍皓宗堂的苍白光芒在圆顶和尖塔顶上闪闪发光,将其变成冰冷的银白、旗帜转成墨黑。

在秘罗女人的事件告一段落后,她并没有在此伫足。她只留了恰好长度的时间,让人去除这具肿胀的尸体连同肉质根部,再进行处理与解剖。艾蕾侬优雅地从高台上走下来,表明她的确依然掌控一切。她从容地回到了宗堂,彷彿她已经预知到她的展演会失败一样,那些根会从那个人抽搐的身体中爆发出来。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即使由一个没有与她相当力量的非瑞克西亚人来管理,烁油的效果也是可预见的。它抹除了无用的东西—记忆、依恋、慾望—并将杂乱无章的有机心智重新排列成完美的模式。虽然在接合师和司缸僧侣用机械代替有机物之前,烁油经常从眼睛、鼻子和其他孔窍流出,但其本身从未引发过癫痫。它肯定不会使血液变浓稠或使身体爆裂。

烁油是最神圣的元素,其恩典不辩自明。

那麽,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儘管,艾蕾侬曾对集会者说过,从来没有人类有力量到足以抵御烁油。

艾蕾侬穿过庭院,远处非瑞克西亚祝祷者的嗡嗡声是唯一伴随她规律脚步的声音。她将一根长长的手指抚过高台的边缘。当她注意到石板上有一个小瑕疵时,她想要登上台阶,重新访探秘罗人倒下的地方,并试着确认是什麽原因造成了如此破坏。

艾蕾侬停了下来。

在那裡,秘罗人的血从高台流到庭院的地方,有一株小小的、漆黑色小草,从石板的裂缝中冒芽。带有杂乱绿棕色斑点扭曲的茎,它是完全的有机体。多么丑陋,多么突兀。

艾蕾侬伸手打算拔下它,意图除掉原本完美无瑕的石头上杂草。它摸起来很光滑,对她来说的触感就像是秘罗人脖子上软嫩的肉一样。艾蕾侬皱起眉头。无论这种异常是什麽,它已经开始在机械正道中蔓延开来,这可无法容忍。她辛辛苦苦地耕耘此处,以确保非瑞克西亚事业的进一步发展。绝不可以让它被汙染,哪怕只是一丁点。

艾蕾侬扭动手腕,打算以一个迅速的动作将杂草连根拔起并捏碎,但它却像是抓住了石头底部一样顽强抵抗。

「异端。」艾蕾侬粗喘着气,猛倏地把杂草往上拉了起来。它破土而出,比预期要大得许多,石板在它的力量下破裂。但是这个小入侵者没有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悬垂着的人类前臂,大得不成比例,半腐烂,骨头像是在错位斜坡上的铃铛般摆动着。它柔软的手指挣开,彷彿依然伸向她将其拔出的土壤。

「真是可憎。」艾蕾侬歪着头,抬起这个突兀的东西研究起来。

这是秘罗人汙秽的血液流到石板上的后果吗?

这一切毫无道理。

艾蕾侬厌恶地扔掉了杂草。她需要揭开这个异端面纱下的含意,在它再次生根之前剷除真正的原因。 当她正要吩咐僧侣处理掉它,看到脚边又是一株奇怪的植物。沿着这条路蔓延得更遥远。在那边,还有另一株。

有一种陌生的绷紧感盘旋在艾蕾侬腹部深处。

艾蕾侬大步穿过庭院,从大理石上扯下另一株杂草。那是人类肺部的残迹,一个无根的下垂肿块,肺上叶缠绕着本应是植物的茎,她用手捏碎了它。这不可能直接来自秘罗人的身体。司缸僧侣解剖了她的尸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那些根,毫无理由从她的人类肉身中长出来。

她的胃感到越来越紧。

艾蕾侬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可憎的东西从地上拔出来。她挖出一条被肢解的粗壮大腿,她长长的手指将肌腱一撕为二,心脏,动脉从那裡下垂,一条膨胀的海绵状肠子,一颗肾,一隻耳朵,十几颗牙齿像缺口的珍珠般不可思议的串在一起。她一次又一次将它们连根拔起,越来越快,决心淨化宗堂的不洁。每一次的发现,都让她感到内心纠结与发酸。

有一种紧张感蔓延到她的四肢。

是机械故障吗?不可能。她可是机械之母,摄政王。无懈可击。

然而,最后碰到秘罗人的东西是她自己的烁油。

艾蕾侬一动也不动,她的瓷体盔甲闪闪发光,她肮髒的双手紧握,她的红色长袍在舒适、平稳的微风中摆盪。

「我们是机械之母。」她呼吸着,在远方某处,那非瑞克西亚祝祷者永不停歇的声音似乎在颤抖,低沉的隆隆声又回来了,既深沉又几乎难以察觉。曾经感觉像是对力量和信仰的坚定,现在似乎起了怀疑的回声。千万个非瑞克西亚人的信念开始动摇。

她绝不允许机械正道沦为这股折磨她的异样感下牺牲品。所有一切都必须有一个解释,所有这一切的规则。

艾蕾侬扬起了头,但当下连明亮的天空也似乎不可思议地黯淡了下来,彷彿空气本身变暗了,彷彿有一朵云落在宗堂顶端。朦胧的烟雾时而凝结,时而柔和,似乎在刹那间化作了一个漂浮在宗堂天际线上的人影,削瘦且黑暗,然后消散。她摇了摇头,宁可相信自己这不是她的视力恶化。艾蕾侬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改变光线的伎俩而已。

抑或是其他,一种无法解释的腐化

她那辉煌创造出来的华美,任何敢胆削弱其丝毫的想法皆为荒谬。然而,周遭气氛似乎更加黯淡,她周围的世界隐隐约约地与自身不同步,这在机械正道中从未发生。它有一种不真实的性质,一种沉重感掩盖了她努力栽培的轻盈本质。

毕竟,这是她的宗堂。

一个若非她自己拓展,就什麽都不是的地方。

然而

艾蕾侬低头看向广场,往后一退。每一个被她清理的庸俗有机之物,每一个被秘罗人鲜血玷汙的美丽土地,充斥着新生的杂草。它们脉动着,并生长着,以肉身花园的姿态遍佈了苍皓宗堂。

艾蕾侬大步走进宗堂和北塔之间曾经空旷的空间,在那边不自然的植被现在盘绕在破碎的石板上。 当她经过时,她将其从土裡拔了出来。

她在一座塔旁停了下来,那裡的石板中长出了一条腿,就像一颗正在长牙的牙冠。这真的是那秘罗人的血肉造成的吗?当生物的不完美被允许侵染机械正道时,会发生这种情况吗?艾蕾侬高举起被肢解的肢骸,双手捧着肉。它柔软、虚弱,以一种机械办不到的方式腐烂,这感觉好像她的宗堂正在发生。 从底层向上腐烂,这令人完全无法接受。

不。

这不可能。

当她把沉重的肉块扔到一边时,艾蕾侬再度告诉自己。

不可能。

这必须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如果那个人类和她不自然的血液没有流出这些可憎的东西,那麽,有什麽事物强大到足以改变艾蕾侬创造的世界?

艾蕾侬低下头看着手,那只手腕上流动着闪闪发光的烁油。

这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吗?

还有谁力量如此强大到能彻底地扰乱机械正道的秩序?假如她就是使烁油对那个秘罗躯壳产生影响的原因呢?

艾蕾侬一直保持魔判官应有的样子,但假如她在这方面失败了怎麽办?假如她错了怎麽办?假如长久以来,有一些看不见的缺陷潜伏在她的体内,正在萌芽,等待爆发,并毁灭机械正道呢?她是不是本质上腐化了?大修道士艾蕾侬是否在无意中繁衍了如此不纯洁和有机的东西?她是否不适合领导机械正道?

机械正道即是公义,所以不能责怪烁油。一位卑贱可怜人类的鲜血在她面前得以造成恐惧蔓延,这没有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

艾蕾侬用一隻异常不稳定的手按住高台,彷彿要支撑住她自己对抗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扭曲而不完美,令人费解。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仍然感觉如此奇怪地不真实。

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她目睹了在起义后被掳的秘罗人睡在牢房裡,他们蜷缩地躺在彼此周围,做梦,呜咽,陷于被自身古怪脆弱的心智所设计的梦靥中。她记得他们如何在只有他们自己存在的现实中嚎叫与尖叫,受困且乞求着醒来。

当机械正道恩赐他们转化时,梦境亦即被除去,但艾蕾侬并没有忘记他们做梦的异象。如果没有其他的可能,这证实了她的信念:肉体是低等的。这更有理由剥夺肉体并赋予他们机械正道的机械确定性。

非瑞克西亚人不做梦。

非瑞克西亚人的心智锚定于现实中,在可预测的机械和正义的节奏中。没有理由让她的思绪徘徊在一个幻想的、潜意识的空间,这裡充满了植物与肉质的恐怖,和不合逻辑的假设。但当她站在那裡时,她浑身紧绷,她的头脑试图弄清楚一个不可能的现实,艾蕾侬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沉睡的人类一样被困住了。好像只要她能醒来并重新思考清楚,整个世界就好了。

艾蕾侬僵硬住,暂停了呼吸。她的瓷体盔甲如同周遭的石柱一样静止。

这不是她的世界。

艾蕾侬缓慢地抬头看向天空,那裡早先的黑暗似乎形成了一个人影。她皱着眉头,低声着说:「安梭苛。」

在万物之下翻滚的隆隆声越来越深刻,然后穿过宗堂的庭院,一个修长的雌雄同体的身影现身。它漂浮在华美的桥樑和精凋细琢的塔楼上,彷彿重力无法将他抓住。薄纱长袍在赤脚下拖行,他狭窄的脸角向上旋成一对犄角,那本来应该是眼睛所在的地方。黑烟从它们锋利的角尖上袅袅升旗,像幽灵一样蜿蜒曲折,就像是艾蕾侬第一次切开秘罗人时看到的那样黑暗气体。

艾蕾侬的手指捲曲在高台边缘,敲碎了白色的石头。

安梭苛,鹏洛客,梦魇法师。她当然听说过他。艾蕾侬并不陌生安梭苛曾经对秘罗人造成的混乱,以及梦魇法师是如何经常使用梦境感染较弱小心智以供自己消遣,并引起恐惧。但她从不认为安梭苛会愚蠢到试图将他梦魇的「艺术」强加于她身上。

虽然艾蕾侬是非瑞克西亚人以及摄政王,但在情绪爆发之前。她感到愤怒的是意识到这一切皆为虚无,不是玷汙她的宗堂的有机秽物,也不是在她脚下如杂草冒芽的人体部位,更不是她那不可思议的痛苦。这一切只是幻觉。

纯属娱乐。

纯然浪费。

艾蕾侬挺起身子。她的瓷体盔甲闪闪发光,深红色的长袍拖在身后。

「安梭苛。」这一次,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冰冷,每个母音和子音的合成泛音都危险地尖锐。这是指挥军队的声音,一个说出真理与纯淨的声音,一个时至今日从未自我怀疑的声音。艾蕾侬将肩膀往后一缩,将每一英寸权威和神圣的威慑倾注于她的姿势中。

安梭苛以从容的步伐靠近,飘过庭院,带着既微小又满足的微笑低头凝视着他创造的梦魇。他盘旋在艾蕾侬伸手不及的地方,赤脚没有完全接触到损坏的石板,他的长袍在身后摆盪。

安梭苛向外伸出宽大的双手,彷彿要拥抱这一切。『很漂亮,不是吗?我为这幅特别的杰作工作了好长的时间。』安梭苛微微前倾,他的头歪斜。『艾蕾侬,你的思想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画布。确实非常独特。』

「那麽,这些可憎,这些汙秽,确实是你的杰作?」艾蕾侬冷冰冰地问道。

『当然。』安梭苛微笑说道:『老实说,我不确定非瑞克西亚人是否适合我的艺术。如果没有合适的画布,根本无法创作出杰作。』

「所以你是在测试我们?」儘管她的狂怒已经开始沸腾,艾蕾侬还是精心熟虑而克制地说出这话。她拒绝抱持这个想法,即她挥之不去的不确定性核心,可能会使她的怀疑持续下去。

『还有谁会是更好的测试对象?毕竟,你是机械之母,不是吗?你的心智⋯⋯,』安梭苛的声音越来越小,沉思着,隐约有些困惑。『不像人类的思维那样处理恐惧。』

「我们是非瑞克西亚摄政王,」艾蕾侬说道:「我们是完美的化身,我们绝不恐惧。」直到今天,她不曾质疑如此的说法,如果说她从未怀疑过,那也并非谎言;但是,艾蕾侬拒绝让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浮现。她将权威强加于声音中,她为了击败对手而砥砺出的每一分欺骗和操弄。她并非完全由有机体组成。

她不软弱。

她非肉身。

她非人类。

安梭苛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绕着艾蕾侬大圈地滑行,脚趾掠过地面,但没有完全碰到。『喔?如果那是真的,我就不会还在这裡,不是吗?』

安梭苛缓缓地升到空中,从他角尖升起的烟雾开始向下流动,盘绕着从庭院的石板中长出的人类四肢和器官。艾蕾侬的目光随着他短暂的接触。在那乱七八糟的碎石中,有一个人头像真菌一样从宽阔的裂缝中长出。那是一个黑发浅肤色的女性。白色的盔甲像叶子一样在她的下巴和下颚周围长出。她的面容被汙泥复盖,但在秽土之下,她的容颜对艾蕾侬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我在塞洛斯创作艺术的时候,』安梭苛说道,每一个字都在温柔中带着威胁,他的烟雾轻抚着那人类的脸颊和额头。『她叫艾紫培提瑞。』安梭苛从他嘴裡吐出这个名字,彷彿第一次品嚐。『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冥界找到了她。她对非瑞克西亚人的恐惧是荣耀的,令人简直叹为观止。我的好奇心怎麽可能不被激起?如果我不寻找这样的机会磨练我的手艺,在像你这样的人身上测试,我算哪门子艺术家?我只想弄清楚,非瑞克西亚人的梦魇会是什麽样子?』

艾蕾侬现在记起了艾紫培提瑞,她曾经袭击了神圣的宗堂以失败告终,她对秘罗人那种难以忘怀的熟悉感突然变得更有意义了。

『艾紫培逃走了,不是吗?』安梭苛轻轻一笑地说着:「这个淼小、举无轻重的人类从机械正道逃脱了。」

「无关紧要。」艾蕾侬感到愤怒再度升起:「安梭苛,我们所看到的真相超出了你的理解。我们不会被吓倒,我们不会成为你『艺术』的工具。」在一个比梦魇都无法穿透的更深处,她感觉到与她的人民的连结,那是非瑞克西亚的集合;团结一体,合而为一的强大,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成千上万的优异改变的生命,正等待她的命令展开攻击。

安梭苛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不会再忍受此等亵渎。」艾蕾侬继续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向内心。阴影中传来一阵骚动,在庭院深处的角落传来了动静。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在石阶上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非瑞克西亚人一个接一个行进,在她的梦境裡如同在清醒的世界中一样真实,从阴影中实体化,他们的金属身体闪闪发光,他们的眼睛闪烁着血红及渴望。

有那麽一会儿,安梭苛看起来一头雾水。「他们不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他说,「我没有设计他们在这裡,不是现在。」

「我们是一体的,」艾蕾侬说:「你以为用这个梦魇就可以轻易控制我们吗?」

一阵寂静,机械静止。齿轮的摩擦声和安梭苛梦魇花园的潮湿声音一切停止。只有风,带着腐败和油的气味,扯动头顶上的深红色横幅。

「你低估了我们。」艾蕾侬以合成的低语轻声说道。

然后,她身后的非瑞克西亚人像祝祷者一般纯洁地重複道:「你低估了我们。」

安梭苛歪着头,用指尖敲击着,然后小心地向后飘去,拉开与艾蕾侬和其他非瑞克西亚人之间距离,随着白光的闪耀,一批瓷体刀刃在包复她身体的金属中形成。

「真是有趣。」安梭苛说。

隆隆声转变成了咆哮声,一种深沉的、沙哑的、有机的声音,像波浪一样冲出梦魇的景色。在安梭苛的角之间盘旋的烟雾变暗、变浓并下降。从土地中长出的四肢一起摇摇晃晃,嘲弄非瑞克西亚的美丽,底下的花园融合成生物,冲向艾蕾侬,腿和手臂缠绕在一起,半成形的头颅挂在被切开的肩膀上。

非瑞克西亚人向前冲去,斩开了梦境,幻像在艾蕾侬意志的延伸中变成了真实。那些非瑞克西亚人没有追上的是,艾蕾侬迅速而有效地开膛破肚,在闪烁耀眼白光中,她身体裡飞出一连串细如针尖的瓷体刀刃,在空气中发出恶毒的噼啪声。她甚至在安梭苛的生物有机会接近她站立的高台之前就,将它们切成了细丝。

「你亵渎了我们!」艾蕾侬的声音在庭院裡迴盪。她缩回手臂,准备消灭安梭苛幽灵般的身体,这时那个像是艾紫培提瑞的东西扬起。

它在艾蕾侬的脚边直立了起来,伴随着厚重的、潮湿的声音从泥土中晃荡而出,从梦魇般的泥沼中升起,直到它盘旋面对着艾蕾侬。它的嵴椎像囓齿动物的尾巴一样悬垂着。安梭苛的烟雾迅速缠绕在它的周围,膨胀而弯曲,将空气塑造成一个高大而坚实的形状,上面有弯曲的肌肉,复盖着珍珠般的瓷体金属和弯曲的头盔。那是艾蕾侬神圣形态的镜像。

艾蕾侬后退了一步,艾紫培也如此做。那是她自己的身体扭曲反射,她的姿势突然地、可怕地、不可拒否地有了人性。又来了,艾蕾侬喉头裡的那种紧绷感,刺痛了她的后颈,像一块石头一样深入她的中心。她有一种退缩的冲动,逃跑。这不仅是机械正道的可憎之物,亦是她的可憎之物。机械之母,摄政王,这是机械正道未来的扭曲版本。

艾蕾侬不想将它称为恐惧,但当她看着艾紫培的手举到她嘴边时,当她看着那些手指极为像她自己的颤抖时,她知道,是的,以逻辑上来说,她在那一刻也一定是这样的表情。。

不纯洁。

不完美。

不可能。

这位鹏洛客怎麽能用他的诡计、梦魇和幻像让她有这种感觉?一个简单的视觉,一个人类女人被凋塑成看起来像她,来嘲笑她? 她,艾蕾侬,能强而有力的让敌人屈服于其意志? 她,非瑞克西亚的至高巅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刺眼白光的,从艾蕾侬身上刺出的细如针尖匕首融合在一起,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致命刀刃。她用前所未有需要的力量,将它扔向梦魇版艾紫培提瑞,用如此大的力量撕裂了她的胸膛,以至于让她整个飞过庭院,摔落在远处。一个穿着她自己的白色金属和深红色长袍的身影,仍然以人肉复盖,已经死亡。

不,不是死亡。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命。这完全是一种幻觉,一种诡计。

艾蕾侬转向安梭苛,她的内在因爲这种崭新和不熟悉的情绪而砰砰作响,愤怒将她所感受到的恐惧调味成几乎无法控制的东西。她准备向鹏洛客释放这一切,但他已经在宗堂上方,以不寻常的速度向后飞去,直到超出范围,他看起来和艾蕾侬一样心神不定。

『确实,你是很好的画布。机械之母。』安梭苛张开双臂,低下头。『又一件杰作。』

艾蕾侬看着安梭苛在夜空悄悄的消失。随着他的离开,安梭苛梦魇世界的面纱揭开了。她意志裡存在的非瑞克西亚人消散了。破碎的石板再次化为完美无瑕的光滑。浓稠的血液和不自然的植物颤抖、硬化,然后化为尘埃,被微风轻易地吹散。

仍然穿着艾蕾侬盔甲的艾紫培身体是最后消逝的,坚持留存的实体直到摄政王向她前迈了一步,艾紫培的盔甲一颤,然后才碎裂,细如白沙,只留下她被砍下的人头。皮肤裂开,她的嘴巴周围形成细细的像一缕轻烟的线条,向外蔓延,从内到外溶解她的梦魇身躯。

但就在艾紫培的幻象崩解之前,她睁开眼睛,正对着艾蕾侬的目光。她带着如此人性的怜悯、如此可怖的同情看着艾蕾侬,以至于艾蕾侬简直无法呼吸。

当噩梦真的从世界上消失后,艾蕾侬小心翼翼地走过宗堂的庭院,抚摸着石头,现在乾淨、纯洁、神圣。这裡曾经是艾紫培提瑞那东西诞生的地方。她无法从脑海中抹去艾紫培,她无法不看到那股怜悯之情, 她无法忍受如此人性化的事情让她如此彻底地不安。

从那时刻起,艾蕾侬知道,以崇敬机械正道般同等坚定信念,为了洗涤她所感受到的这种新情绪,这种恐惧和不确定性,她需要找到那个人类,艾紫培提瑞,并将她从多元宇宙中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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