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拉斯編年史:現世傳言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18年 8月 15日

By Kate Elliott

Kate Elliott has been writing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for over 25 years, with 27 books in print. She's best known for her Crown of Stars epic fantasy series. Her next book, out in 2019, will be a gender-bent Alexander the Great as space opera.

前篇故事:觀點


被生長於烏金遺骨上方的晶石圍繞著,奈瓦跪在她的雙胞姊妹身旁,同時用一把刀抵住她的喉嚨。百夏迷失在低語者的恍惚狀態裡,緊閉雙眼,深深地墜入一場幻視中,奈瓦只能藉由和百夏肌膚相觸才得以共享其內容。魔法存在於她的雙胞姊妹體內,而卻無法擁有。嫉妒與憤怒正啃咬著她的內心,直到她成為參差不齊的碎片。

為什麼要一直叫她保護她的雙胞姊妹?難道百夏不是部落的重擔與威脅嗎?要是她的姊妹能夠死去就好了。那麼她就不用再被視為次等成員,因為她會是唯一的一個。而且在接下來的歲月中,人們將會忘了百夏曾經存在過;他們永遠不需要知道偉大的獵人奈瓦曾經有個雙胞姊妹。

一道細微的紅色痕跡沿著她姊妹的頸弧浮現。

不過隨著奈瓦深呼吸,一邊在嚴苛的念頭裡掙扎時,一股平靜開始在她煩亂的內心擴張。靈龍的精華朝她逼近,既清澈又鋒利,斬斷了在她心中劃出淬毒裂隙的殘酷聲音和她之間的連結。她的視線移往她那緊握著一把刀的手。為什麼她要將一把刀貼在她姊妹的脖子上?

「妳在幹什麼!」

一隻強勁的手從她手裡奪走刀子並把它拋開。它重重地撞上牆面,然後碰一聲地落在塵土上。

困惑地眨著眼,她轉身看見清醒且警覺的祖母。婭紹娃抓住奈瓦的下巴並迫使她與自己四目相接。

「妳叫什麼名字?」祖母質問道,一邊檢視她的眼睛。

「我是奈瓦,」她氣憤地說,同時把頭抽回。「難道妳已經忘記我了?」

「我當然沒忘記妳。我用妳抵住妳姊妹的那把刀從我女兒的屍體上把妳們倆切下來。為什麼妳沒照我說的前往聖殿?」

「路上有個人...梅芙菈...不對...一條龍...不可能啊...」她揉了揉眼睛。這件才剛發生過的事看似已變得朦朧又虛幻,就像一則她在多年前聽過的故事並且想不太起來。

「他找到妳了。」祖母端詳著包圍了她們的石繭。「在晶石的保護下,他碰不到我們。」

「我不明白。」

「那條殺了烏金的龍已經回來了。」

她的思緒掘入了遲滯的深淵,把一個名字拉向表面。「尼可波拉斯。」

「沒錯。他用他的觸碰來操縱其他人的思想與情緒。是他要妳殺了妳的雙胞姊妹嗎?」

她開始頭痛。當她用力閉上眼睛時,如鬼魅般蒼白的形體浮現,彷彿正試著要化為一段連貫的記憶。「我不記得...不,不對,等一下。我應該要帶走妳,祖母。他要見妳。」

「他會見到我的。」

「妳不能出去啊!他會殺了妳的。」

「很有可能。」

「所以我們可以就這樣待在這裡面直到他感到無趣並且離開。」

「妳覺得他就跟安塔卡的其中一隻龍裔一樣容易打發嗎?因為他不是。如果他沒找到我的話,妳認為會發生什麼事?」

「他威脅要摧毀韃契。他辦得到嗎?」

「他藉由將所有龍族的心智轉為攻擊牠們自己的先祖而殺了烏金。他是個鵬洛客,難以想像地古老。所以是的,我必須假設如果他決定這麼做的話,他能夠摧毀韃契。」

「我到底做了什麼?」羞愧的淚水滑下了她的臉頰。「我從沒想過要背叛妳,祖母。」

「妳什麼也沒背叛。不過就我試圖要教導妳們女孩的事而言,妳們聽得不夠仔細。理解這一點。我們任何一個人可能隨時會死,而且我們終究都會死。重要的是我們已和過去做了連結,好讓我們不會忘記先祖以及他們教導的事。」

「我要出去說我找不到妳!」

「他會殺了妳而且把憤怒發洩在韃契上。如果我們想存活的話,我們就得智取。」她端詳著百夏緊閉的雙眼與安寧的表情。「或許這就是烏金召喚我們的原因。」

「烏金已經死了。」

「是的。烏金已經死了。他無法用尋常的方式與我們交談。他甚至無法透過低語心靈交談。」

「烏金怎麼會知道那個?」

她的眉毛揚起。「是他把這個技術教給了我們先祖的祭師們。」

「他一定是從波拉斯那裡學會了通念術,」奈瓦憤怒地喃喃自語著。「我們為什麼要相信靈龍?一直以來他也可能在操縱我們,不是嗎?」

「他把不同的祕密傳給了其他部落。」

「就像靈火嗎?」

「對。透過在部落間分享他的祕密,就不會有一個部落擁有比其他部落更強大的力量。為了要把我交給他,波拉斯拿什麼跟妳交換?」

她聳了聳肩,太過羞於透漏他說的話,還有她那駭人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竟如此脆弱。」

「妳並不脆弱。他擁有浩瀚的力量。我原本打算等妳和妳的姊妹成年後再告訴妳們完整的故事,但看來妳現在已經碰上挑戰了。所以仔細聽好了。多年前,在妳們出生以前,我曾協助波拉斯追蹤烏金,因為他答應我會終結韃契的龍族。令我感到慚愧的是,我甚至還施放一道咒語協助他改變幼龍的心智以攻擊烏金。重點是要讓妳知道真相,他允諾了我最渴望的事-所有龍族的滅絕-而我就這麼屈服了。我事後才發現這份承諾只是個謊言。我脆弱嗎?」

「不!」

「那麼妳也不是。」

百夏在恍惚狀態中沉眠,未受干擾又安詳。一股糾結的嫉妒湧現穿過奈瓦的內心;她很高興百夏不用面對這個可怕的場景,但為什麼她的雙胞姊妹總是那個不必面對粗糙情感與生命動盪的人?

「啊。我知道他答應妳什麼了。妳怨恨妳的雙胞姊妹。」

「我愛她!」

「是的。也可能同時愛與憎恨某個人。但無論發生什麼事,妳們兩個永遠也無法分開。」

奈瓦從臉頰上擦去淚水,討厭它們帶給她的感受。「妳當時正握著她的手。妳有看見幻視嗎?水池以及不停破裂的氣泡?」

「不,我沒有。妳們的雙胞胎本質一定提供了妳看見她所見之物的能力。」

「如果烏金已死,她看見的是什麼?或者他只是在睡覺?」

「他的遺骨告訴我們他已經死了。不過他的精華依然被困在這些晶石裡。他是韃契之魂。那一定是祭師們能夠與一部分仍根植於韃契的他溝通的原因,即便他已經死了。正如我們有自己的方式與先祖溝通。」

「那又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不讓波拉斯得到他想要的,然後他就會離開了?」

「我不相信波拉斯能夠摧毀晶石。就算他可以,若他摧毀了晶石,那麼烏金的精華將會被消滅。如果他的精華被摧毀,就算韃契的岩石還在,它也將永遠不具有靈魂。那會是我們族人與整個韃契滅亡之時。甚至包括龍族。雖然我憎恨龍族,但我更愛我的族人。我不希望他們消亡,就算這也表示拯救了龍族。」

奈瓦凝視著她姊妹的臉。百夏的表情十分安詳,但她快速移動的眼睛則透漏了她某部分的心靈相當活躍。

「那些氣泡都是回憶,」奈瓦說道。

「再次握住百夏的手。找出烏金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

奈瓦確實厭惡百夏與她的魔法和她那對於目標的怪異自信,不斷變化又神祕。多年來,她覺得人們彷彿因為她只是個獵人而認為她比較次等,獵人數量眾多,而低語者則十分罕見也因此而珍貴。她曾假裝不嫉妒她。把這份酸澀的嫉妒公諸於世,即使令人嫌惡,仍讓她鬆了一口氣。在這些晶石的庇護下,來自波拉斯的心靈之爪便無法撕裂她的心。無論她對百有多惱火,她無法想像一個沒有她的世界。

她對她姊妹的臉露出笑容,她自己的雙胞姊妹,那面她注視了一輩子的鏡子。在堅定地朝祖母點頭示意後,她握住了百夏的手。她四周的世界開始崩解,同時烏金那休眠心靈的閃爍峭壁則圍住了她。


這座地貌是一片銀白色的水,就跟一面往四面八方延伸的鏡子一樣平坦反光。不時有零星的岩石島嶼如尖塔般地自無垠的海中升起,每個都構成了可供冥想的完美歇息處所。

空中平靜無風,不過卻有許多閃爍的半透明光球飄浮著,宛如在微風中的氣泡,什麼也沒觸碰到。

其中一顆光球飄近,而且離沉眠於水面上方的女孩的夢影更近。當它那脆弱的表面觸碰到她朦朧形體的邊緣時,它啪一聲地破裂了。稀薄的水珠將記憶濺灑入她心靈的陰影中。


一條龍盤旋於靜止的水面上,凝視著牠的倒影,像是一面回望著牠自己的鏡子。倒影的每個細節都如此完整,可能是原本的龍正在看著一片鏡像海,而飄浮於上方的龍或許才是牠的倒影,栩栩如生。

雖然這是個特地為了冥想而創的境域,雖然他已長時間在此棲息以沉思神祕與永恆,現在烏金卻無法使他那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他曾如此確信尼可見到他時會欣喜若狂,會希望他分享那些迷人的穿梭時空之旅的美妙細節。但他誤判了情勢。又或許他只是誤判了自己。

他當時不該離開那座出生山區的,不過他並非蓄意逃離多明納里亞。火花使他措手不及。它把他像個魚鉤般地往外拋出並且拉出水面,他唯一知道的家園,然後丟上了陌生的岸邊。他直到降落在韃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感受到一種對韃契的歸屬感與聯繫感使他分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錯了嗎?或者這就是事情發生的方式?如果他當時留下來,事情或許會以同樣的方式發展。尼可已屈服於他心中最壞的一面,而現在,他竟打算用他的力量與怒火來危害整個多明納里亞。

為了多明納里亞因龍族彼此交戰所受的苦而感到遺憾,同時也因尼可被困在那裡而鬆了一口氣。無法穿梭時空,他就永遠不能把他那套法律與正義的可怕願景強施於其他時空。至少,那還算是好事。

一道宛如第二顆太陽升起的明亮閃光在靜止的水面上灑出一片金黃。一聲憤怒嚎吼打破了這片祥和的寧靜。

一個巨大的軀體像是從天堂拋出的石頭般墜落。就在他撞上水面之前,尼可波拉斯展翅飛升。他跟太陽一樣耀眼,而他的色澤是憤怒。

乘風咆哮並送出熾熱火焰,他充滿殺意地朝他的兄弟俯衝。烏金瞪大了眼睛,對這場突襲感到不知所措,甚至在一開始還以為是一場過度狂歡的慶祝會。直到尼可那刺痛的火花沖刷過他的頭,使他的眼睛起了水泡,他才移向一側。他的右側翅膀掠過水面,在他自身的倒影上劃出一道傷口。他擺正身體,使自己平穩,並且急速朝一群小島飛去。尼可緊追在後。他的怒火賜予了他力量與速度,這也是疲累、憂愁的烏金所缺乏的。

火焰焚燒著烏金的後爪。一陣宛如毒霧般的腐蝕魔法麻痺了他的後肢。他在島嶼之間閃躲。他經常探索這裡,停歇在這些位於銀色天空與寧靜月亮下的崎嶇裸岩上。他知道該在哪裡蜿蜒轉向,使尼可因錯失目標而憤怒地嚎吼,接著又笨拙地轉向。

不過尼可很快就弄明白這個遊戲。他改變戰略,往上飛升好讓自己能從上方看見烏金,不受任何岩石障礙物阻擋。

烏金的吶喊在水面上刻劃出海浪,彷彿它已成為一股強勁的風。「尼可!你攻擊我是什麼意思?」

「你私藏了關於時空的知識。你對我說謊。你用你發現的珍寶幻視來嘲諷我,然後你又惡意地遺棄了我。」

「我是為了你才回來…」

「你從來就不是為了我回來。你只是為了要嘲諷我才回來,因為你永遠無法滿足,除非你確定我知道你贏得了一個我永遠無法觸及的獎賞並且永遠為此痛苦。」

「那不是事實。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

尼可衝向水面,一邊伸出了爪子。當烏金閃躲時,他從水面上升起一面濃霧來隱藏他的行蹤。尼可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溝槽,巨浪朝外洶湧翻騰,然後在烏金思索該如何應對時又緩緩地回復平靜。

尼可拍打翅膀再次飛升。隨著濃霧漸漸散去,他開始兜圈子。「烏金!不要這麼懦弱到不敢承認你的叛行。不管怎樣我都會報仇。」

烏金曾懷抱著極大的好奇心在多重宇宙裡穿梭,一路上進行觀察,一邊回想著忒祝祈的教導與鉻米恩盧爾的例子。他已學會發現、探查、明辨,甚至是防禦的魔法。他沒時間學的是攻擊與突襲的魔法。他總是寧願交談而非打鬥,寧願建造而非破壞。他無法藉由複製尼可的侵略性而獲勝。現在只有機敏,加上一點龍族的伎倆,能夠救他了。

「你是怎麼得到火花的?」他問道,因為知道原因或許能幫他理解尼可已變成了什麼樣子。

「那個你刻意對我隱瞞的火花嗎?」

「我無法給你火花。我並沒有尋求它。是它自動出現的。」

「這是你的說法,但我不相信你。現在火花是我的。我不會與你共享。我不會和一個背叛我的敵人共享這些時空。」

「我不是你的敵人…」

尼可再次俯衝,沉默又果決。

烏金選擇了左側唯一一條可行的出口,即使這表示尼可將會因此認定他為弱者與懦夫。他離開冥想境域並穿過一片黑暗落入了飽受風暴摧殘的贊迪卡。在騷亂的雲層中,他乘著暴風滑翔,確信他至少能夠喘一口氣並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如何逃脫直到尼可恢復冷靜,如何談判,如何說服他的雙胞兄弟那是出於無知而非惡意。

但尼可正緊跟著他,在一陣金色光芒中闖入這片黑暗。烏金一次又一次地穿越時空,尋找一座能夠暫時隱藏他的時空。從熙熙攘攘的喀法萊到逐漸壯大的拉尼卡並且持續不斷,尼可在他奔逃的同時朝他的脖子吐息,追逐永不鬆懈。

烏金愈來愈難看清周遭,同時他眼睛上的水泡開始化為膿皰,由尼可操控的魔法所造成的麻木感也自他的末肢往上蔓延。他遲早會復原。龍族有這份天賦。但他卻不能休息,他不能進食,他只能夠逃跑。隨著他急馳於尼可那難以遏止的仇恨前方,他開始感覺到他的傷口正在侵蝕他的力量。

渴望閃現:他能夠回到韃契,躲藏在他的靈魂備感安寧之處,就在一個歡迎他並且希望治癒他的世界。可是那樣韃契本身就會受到尼可波拉斯的怒火傷害。他寧死也不願讓韃契被恣意地摧毀,而且如果有任何人會犯下此等殘酷惡行,那一定非波拉斯莫屬。

隨著這個念頭湧現,他在他的心靈之眼中看見了冥想境域的靜止水面。他看見自己在這面液態鏡子中的倒影,包括了每個細節。冥想境域究竟是什麼?那是個他需要弄明白的謎題。

忒祝祈的睿智話語像一陣暖風般地吹拂過他,帶有一股安撫他那劇烈心跳的香味。

難道妳不懼怕死亡嗎?他曾問過她。而她則回答:

我的精華將會持續以其他形式存在。萬物皆有終局。有時那跟死亡不同。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尼可永遠不會放棄追捕他,除非他認為他的雙胞兄弟已經死了。

他穿梭時空回到冥想境域,在這裡等待著,飄浮於靜止的水面上,又或許飄浮的是他的倒影,一邊俯瞰著他自己。他已精疲力竭但卻又被新的力量鼓舞著,確信自己會摒棄尼可成為的樣貌。

一陣光芒乍現,尼可出現在耀眼的高空中。他張牙舞爪地俯衝。烏金在一瞬間理解,看見惡意是如何交織於他雙胞兄弟的整個存在裡。很久以前,或許這只是他內在的一顆微小的種子;或許烏金的離去允許它成長茁壯。這個與他一同出生,跟他一起飛翔的兄弟-尼可-已完全被波拉斯吞噬;他幫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因為尼可只能拿別人來衡量自己的價值。或許當時烏金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這個結果。但他很遺憾事情已演變至此。

嘆了一口氣,烏金接受他的死亡。他放手了。

波拉斯耀武揚威地嘶吼,同時他那不停翻騰的魔法雲霧正包圍著他憎恨的敵手,他的爪子深深地劃入了他對手那急遽跳動的心臟,他的牙齒撕裂了他對手那赤裸的喉嚨。

隨著一聲巨響,烏金墜入了靜止的水域。這份衝擊宛如雷鳴般迴盪不已。掀起的滔天巨浪掃過了崎嶇的島嶼,撞擊並摧毀了遠古的岩石。這場騷亂甚至超越了冥想境域的邊界,湧入那深不可測且以無盡網絡連結了眾多時空本體的黑暗空腔。大海被掏空,露出了海床上的岩石,彷彿是等著讓陽光晒白的骨頭。

被這場劇變的震撼力所拖累,波拉斯如太陽般發出閃光並消失,被扯往他出生的時空,墜向馬達拉群島。

原本充滿寧靜祥和的境域,現已蕩然無存。它已成為一片岩石荒野,貧瘠殘破,它所有的寧靜都消逝於黑暗虛空的裂隙中,一道永遠無法填滿的裂口。

什麼都沒有移動,因為什麼都沒留下。

過了一刻。一年。一個世代。

一千年。

又或許,時間根本不存在。

一片憑空出現的蒼白液體開始往上逆流,從隱匿且觸碰不到的黑網中歸返。帶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它勢不可擋地升起,再次將這座境域填滿了銀色的水。當水面停止上升時,它們變得靜止不動,而那條龍的倒影則在這面靜止的鏡子裡等候著。

他吸一口氣,把水吸入體內。它們捲曲冒泡形成了每一個裂隙、皺摺、鱗片與缺口,直到他的雙角閃耀、爪子發光,眼睛投射出魔法的光芒。他是血肉之軀,還是精靈與魔法?這重要嗎?

這條龍飄浮在明亮天空下的乾涸海床上方。

他環顧這座破損的境域以及它那貧瘠、殘破的地貌。這種毀滅方式就是波拉斯許下的承諾;對於任何違抗他的人或物,這就是他要的結果。必須有人挺身而出,某個充分了解他並藉此擊敗他的人。而且波拉斯還不是多重宇宙的唯一一個威脅。

如果烏金打算保護這些時空,他還有好多工作得進行。

在一陣無形的火焰漣漪中,他離開了。


乾涸的海床靜靜地、空蕩蕩地躺著。

一個個氣泡開始從岩石裡湧出。它們一個接著一個破裂。它們表面的液體滑入了空曠海床上的坑洞與窪地中,接著緩慢地-噢,極為緩慢地-冥想境域開始再次填滿了失落的記憶。


水面一動也不動、平靜地等待著,卻又滿懷期待,幾乎有所感知。另一顆光球旋繞著升起飄向那位沉眠女孩的陰影,然後啪一聲地破裂。


在冥想境域中,神皇帝正停歇於遺跡之間的一塊裸岩上,而這裡曾是一座雄偉的殿堂,它的廊柱與屋頂在那場劇變期間被損毀。對波拉斯而言,這些毀壞的記號就是勝利的記號。他展開的翅膀在水面上投下了龐大的陰影。他不太記得烏金墜落的位置,但他確實殞落了,於是這片朦朧的水域便成了他的墳墓。

這個標記了他最偉大勝利的地點正適合用來思考他的計畫。為了提供自己一個能夠集中冥想的焦點,他選擇了位於這片廣大水域中央的一個定點,此處沒有任何突出水面的島嶼。他在這裡豎立了兩根龐大的彎角好讓它們浮現於水面上,彷彿有一條巨龍正在底下沉眠,只是看不見牠的身體。當他完成後,天空閃爍著一種與他自身相稱的滿足感。

不過他的滿意中又帶著一點不滿。勝利的面具一片片地剝離露出了底下的仇恨種子。並非整個多明納里亞已受他統治。他還有一些愚蠢到相信自己能夠擊敗他的敵人。此外,有這麼多時空正等候他大駕光臨。他該如何以他的壯麗來施恩予他們?他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最卑微的,而是一如往常地卓越、優秀?

這份挑戰出現在他面前,就像高聳的山崖峭壁,廣大無垠的跨時空裂隙,一群滅世軍隊的劍與長矛。他那貪得無厭的野心巨口將會吞噬這一切。


水面一動也不動、平靜地等待著,卻又滿懷期待,幾乎有所感知。另一顆光球旋繞著升起飄向那位沉眠女孩的陰影,然後啪一聲地破裂。


在一座滿是玻璃與石頭的城市裡,一頭擁有鬍鬚人臉以及優雅巨型貓掌的有翼野獸正在迎接靈龍。

「烏金,我的朋友,歡迎來到我最新的家。你來這個時空有什麼事嗎?」

「在我們上次見面時,我們談論過我們共同的敵人。只要我們的敵人自由且安然無恙,每個世界都會身處險境。那就是我來此的原因。我已想出一份計畫以將他的影響從多重宇宙中剔除,但沒有你我辦不到。」

「為了捕獲並且困住他,首先你得引誘他前往一個特定的地點。」

「我會把他引誘到韃契。」

「難道這個叫韃契的時空不是你的靈魂家園嗎?這樣的計謀不是會讓韃契本身涉險?」

「那就是他會毫不懷疑地前來的原因。他相信我絕對不會讓韃契涉險。」


水面一動也不動、平靜地等待著,卻又滿懷期待,幾乎有所感知。另一顆光球旋繞著升起飄向那位沉眠女孩的陰影,然後啪一聲地破裂。


靈龍在風暴之間翱翔,雷雲在他四周翻湧,同時狂風正轟隆怒吼著。他正在等待。一道閃光預告了尼可波拉斯的到來,他的那雙彎角現已飾有一顆飄浮於其間的寶石,彷彿第三隻眼,只看得見他缺少之物,以及他尚未到手之物。

這兩位長老龍展開對峙,隨著風暴在他們周圍形成漏斗狀的狂風而不停盤繞。他們實力相當,一位天性狡詐而另一位則擁有智慧。靈龍知道不可能馬上殺了波拉斯。那就是他與盟友設計了這份精密計畫的原因: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困住他們的對手好讓他永遠無法穿越時空。為了達成目的,他必須在韃契拖住波拉斯直到這個魔法裝置能夠被啟動。

伴隨著一聲嘶吼,他喚醒了韃契之魂的力量。龍群回應烏金的召喚從時空的各個角落蜂擁而來。即便擁有數量上的優勢,烏金仍未發動攻擊。這一切都是佯攻,只為了要引誘波拉斯,使他忘記要謹慎行事。

但即使是最完美的計畫也可能失敗。波拉斯使韃契的龍群轉向對付牠們自己的先祖,而當他的敵人因牠們的攻擊而變得虛弱時,他以致命一擊破壞了烏金的身體。靈龍筆直地落向地面。他的衝擊力道在岩石上撞出一條裂隙並改變了地貌。這份毀滅的迴響將會持續好幾年、好幾世代、好幾千年,傳遍整個多重宇宙。

獲得勝利,波拉斯消失在一陣閃光中。


水面一動也不動、平靜地等待著,卻又滿懷期待,幾乎有所感知。另一顆光球旋繞著升起飄向那位沉眠女孩的陰影,然後啪一聲地破裂。


在一座滿是玻璃與石頭的城市裡,一頭擁有鬍鬚人臉以及優雅巨型貓掌的有翼野獸正在迎接靈龍。這是同一段記憶,完全重複。

「烏金,我的朋友。」


獵人知道她什麼時候抓到獵物。一個漆黑的人影穿過這位沉眠女孩的陰影。一隻擁有五根手指的手彎成爪狀探入了女孩的陰影並將她拉出這場幻視。


奈瓦突然挺起身體。

「唉呀!放開!」她的姊妹甩開奈瓦的手並按摩著她的肩膀。「妳就像在刮我的心!」

「妳看見了嗎?」奈瓦質問道。

百夏揉了揉她的臉,晃動自己,然後嘆了一口氣。「我看見一片回憶的海洋。妳也看見了嗎,奈?」

「是的。透過妳。」

祖母依然盤腿坐著,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告訴我。」

匆忙地講述,當一個人停下來喘口氣時另一個人便緊接著說下去,這兩個女孩描述了她們所見之事。當她們說完後,祖母不發一語地思考了一會兒,細想著她們陳述的內容。然後她果斷地點了點頭。

「靈龍還沒遺忘韃契,我們有機會,一個渺茫的機會來阻止波拉斯。我要試試看。」

「妳是想向他投降?」奈瓦詢問道。

「沒錯。」

「但他曾經操弄過妳一次了」

「是的,所以我這次準備好了。我不會再那麼脆弱。」

「要是他殺了妳怎麼辦?」百夏邊話聲粗啞地問道,邊抓緊祖母的手。

「我不畏懼死亡。我協助了這件事的發生,所以我現在來協助結束它也很合理。」

奈瓦把雙胞姊妹的手從祖母手上拉開。「百,妳要待在這裡。妳得安全地活著,不然還有誰能和靈龍聯絡?」

「不,」祖母說。「奈瓦,波拉斯已經把他的爪子刺進妳心裡了。我不怪妳,但百夏將會穿著妳的斗篷,到外面替補妳的位置。」

「那有什麼不同?如果他入侵了她或妳的心靈,就會知道那不是我。」

「也許,但他很自負。而且他從沒見過百夏,所以他在確信自己控制了妳之後,也許會相信自己並不需要進一步刺探。我們必須把握這個機會。」

「奈,我做得到,」百夏說道。「細語者學習的第二件事就是如何讓魔法偏斜。」

「他太強大了。他會殺了妳們兩個。」

「她只需要讓他的碰觸偏斜足夠久到種下一個懷疑的種子,而讓她穿上妳的斗篷則能減輕他的疑心,」祖母說道。

「而且晶石盾將會提供些許保護,就像低語者頭飾的延伸,」百夏補充道。

「是的,」祖母同意道。「現在,照我說的做。」

奈瓦做了一次讓自己冷靜的深呼吸,吐氣時的嘶聲混雜著挫敗、憤怒、畏懼、還有決心。接著女孩們交換了斗篷。

祖母檢視著她們。「妳們擁有同樣的髮型真是幸運。」

「等等。」奈瓦把自己帶著的項鍊拉下來,項鍊穿著一串熊牙,來自她十六歲時殺的一隻熊。把它戴上了百夏的頸子。接著她抱了抱自己的姐妹。恐懼像槍尖一般在她的肋骨後方刺著,但下了決定,她的心靈就專注於狩獵。她交出自己的長槍。祖母與百夏從低處的開口爬了出去,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跟帳篷差不多大的空間,由石繭組成的牆壁形成。她們往前進,腳步在塵土上刮著。

她沒法承受在無知中等待的感覺,於是她跪在開口旁邊,調整自己的姿勢,好讓自己可以在不被外面看到的狀況下往外窺探。

祖母和百夏站在巨龍的陰影裡。不管是一次火焰吐息、一次龍爪揮擊、或魔法衝擊都可以輕易地殺了她們,但她們並未畏縮或屈服。

沒有人會聽錯那巨龍說出的得意響聲。

「龍爪婭紹娃。妳表現得很好。」

「而你,尼可波拉斯,你的表現正如靈龍預測的一樣啊。」祖母毫無遲疑地擲出了話語的長槍。「你覺得自己是個欺瞞者,但他欺騙了你。」

陰影隨著巨龍焦躁地移動而起伏。他用更為尖銳的語調說:「妳是什麼意思?」

「你回來是為了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警告性擲出一團火雨,火花在地上閃耀。「他當然死了,是我殺死他的。」

「上次你以為自己殺了他的時候,他耍了你。我是在這裡告訴你他又耍了你一次。」

「妳為什麼要說謊?」巨龍大喊。「我看見他墜落了!我看見他的身體撞到地面,你自己的孫女也確認過了。小奈瓦,我沒說錯吧。烏金死了!」

「如果你那麼確定烏金已死,那為什麼要回韃契呢?」百夏用自己所能表現出最嘲諷的語氣說道,同樣的語氣常常讓奈瓦氣惱不已。聽到那語氣轉為用在一個極為強大、能在彈指之間抹去祖孫二人的鵬洛客身上,讓她佩服雙胞姐妹那安靜而又敏銳的勇氣,和自己性急的大膽大不相同。而現在誰才是大膽的那一個?肯定不是奈瓦,那當其他人面對巨龍時,卻與晶石一起躲在洞穴裡的自己。

百夏繼續用同樣的刺激語氣說:「你無法承認自己回來是為了確認他這次真的死了,在他上次耍了你之後。」

陰影隨著巨龍起飛而消失。奈瓦平倒在地面,伸長脖子讓自己可以看到天空與峽谷的岩壁。他的形體已從視線消失,但他的魔法則在高空以雷霆萬鈞之勢迸發,四聲雷鳴隨之而來。一道魔法之風從高處猛烈吹下,讓祖母與百夏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晶石在狂風之下震動。風勢強大,使得他們用來覆蓋開口處那如鱗甲一般的圓扁岩石給吹到一旁,擋住了奈瓦的視線,只剩一指之寬的空隙讓光線與空氣進入。

如同旋風的突如其來,它也突然止息。隨著巨龍的歸來,一片黑暗覆蓋大地。但她卻看不到他,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感覺到他那巨大而充滿惡意的存在,就好像一隻掐在她喉嚨上的爪子。她試著呼吸但卻哽住,陷入惡意而強烈的驚駭之中。她會失去她們兩人。如果她現在跑出去,她能夠攻擊他,讓另外兩人可以跑向晶石的安全之處。她會成為大膽的那一個,一位兇猛的獵人,正是她一直知道自己應該在部族中擔任的角色。

她雙手平推呈蹲姿,準備把石板推到一旁,衝向敵人。

但她卻停了下來,強迫自己更慢地呼吸。

或許祖母擔心即使在晶石的保護下,脆弱的奈瓦仍不足以被委以重任。又或許她自身的弱點就是害怕她摯愛的祖母不重視她,那是個只有她自己才能擊敗的對手。她必須信任這位養育她、並拯救鐵木爾人民免於安塔卡之怒所害的女人。

她雙手握緊,專注在自己的思想上。不過想做到很難,她得接受自己在今天這場狩獵的角色,並不是她來丟出長矛,而是要保持隱蔽。

巨龍憤怒地呼氣,一陣刺人的熱度在狹窄的裂縫之中盤旋,接著進入了晶石下方的小空間。「別跟我玩把戲,我一眨眼就能殺了妳們兩個。之後我會喜悅地破壞韃契,直到它枯萎的表面連小蟲都沒有。」

「那就去吧,別吹噓了,」祖母用她平常的直率語調回答道。「想殺就殺,想夷平韃契就去,因為那對烏金的計畫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總會有比你還要強大的力量存在。」

「我就是最強大的力量!」他的聲音大到連岩石都裂開。「龍爪婭紹娃,妳很快就會看見,自己最愛的孫女把刀子刺進妳的心臟。去吧,奈瓦,我號令妳!殺了她,我就會賜妳所渴望之物,統治這個世界,讓它成為妳的獵場。妳將會是第一人,最強者,一直都是。」

言語像是一個秘密與有毒的願望般進入奈瓦的心裡。第一人與最強者,一直都是。祖母應該是要訓練她成為她的繼任領袖,而不是浪費時間在百夏和其他祭師身上。他們的道路已死,就和烏金一樣。它應該要死,而她能一次一勞永逸地殺了它。

她只需要把石板推到一邊,爬出去就好。百夏從來都沒有強健的身體,所以想把刀從她姐妹的手上搶走應該很簡單。她會把刀刺進祖母的喉嚨,感覺她脈搏的鳴動,她那跳動心臟的脆弱。

巨龍帶著期望吸了口氣。帶著喜悅看著由愛成恨,由忠成叛,像一陣熱火蔓延吞噬整片景色。

她的手指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石盾,準備把它推到一邊。

百夏的聲音像一陣冰寒的冷風打了她一巴掌。「也許我不想狩獵,也許你提供的條件我都不感興趣,因為根據我所聽到的,你困在過去,陷入你和烏金的爭鬥…」

「我才沒有受困!」

「就快了,」祖母突然插嘴道。

奈瓦把手抽了回來,咬緊牙關掙扎著對抗往前衝的渴望。為了計畫,她得繼續躲著,必須。

「你所站的地方正是晶石把魔力聚集到龐大力量的連結點,」祖母繼續說道,「永生聖陽被指在這裡,就在韃契的這個地點。它會把你拖進另一個時空,永遠把你困住。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一直跟你說話?這樣它才能被啟動,而你再也無法進行時空旅行。」

如果他離開韃契,那就無法讓她成為最強大的獵人了。只有她才能阻止她們,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東西,應該屬於她的東西。再一次,她手指張開,擠壓著石板的光滑表面,準備把它推到一旁。此時一股冷冽的鎮靜搏動流到她的手臂。那穩定的震動像一道刺眼的明光照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驅使她的是一個孩童自私的小小渴望。她不止於此。她把顫抖著的手握拳,抵著自己的喉嚨,吞下她憤恨與嫉妒的腐臭滋味。

外頭,就好像回應那看不見的移動一般,祖母發出吸氣聲,帶著預期與憂慮。「啊!聽啊!奈瓦,妳聽到神器的嗡嗡聲了嗎?」

「我聽見了!」百夏假裝奈瓦的語調叫道,但連雙胞胎分開時都無法分辨的巨龍,又怎麼聽得出來呢?「就跟烏金說的一樣!往上看!妳看到那道光了嗎?天堂的神日!」

一聲憤怒的咆哮讓晶石發出了咯咯聲。開始震動,像麟甲的石板彎曲、搖晃,接著被甩到一旁,像一道大塊的陰影消失一般地露出了開口。圓石從邊緣崩落,砸向祖母與百夏所站之處。崩落的岩石與冰塊垂直往不會被毀壞的晶石上落下,撞成碎片沿著裂口亂飛,砸向奈瓦的臉,劃破了她的臉頰。她用雙胞姊妹的斗篷掩住頭部,保護著自己。塵土像水蒸氣一般揚起,遮蔽了視線,直到一道令人頭暈目眩的黑暗旋風映入眼簾。他攻擊了,那些她最愛的人都會被抹殺,接著連整個韃契 . . .還有她都一樣。

隨著一道令人眩目的金色閃光,外面的光線改變了顏色。空氣在開口外面盤旋,把令人窒息的塵土旋風給扯回了外面。

不知為何,她還沒有死。心臟依然在跳。

緩慢地,在一種不祥的靜寂之下,塵土的微粒降了下來。她的雙唇惱人地髒,上面覆蓋著帶著噁心味道的砂礫。這份靜寂極其沈重,就像一切希望的終結,懊惱著巨龍是如此容易地操弄了她。祖母對於她軟弱的一切看法都是對的。

但她的心臟仍在跳動,她抗拒了波拉斯的魔法,留在晶石內部。韃契並未荒蕪毀壞。

她小心地伏下身子,與開口比肩。

因熱度而從晶石上融解的雪水一滴滴地滴在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發熱的雙眼,世界的陰影與光亮又漸漸的出現在視線之內。她擦了擦手往外爬,爬過一堆碎石,到了另一邊的空地-殘骸滿佈的空地。峽谷的岩壁在她上方矗立,彷彿看守著那毫髮無傷的晶石。天空閃耀著明亮的藍色,太陽依然在空中輝煌發光,和每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毫無不同。

巨龍不見了,但她卻是一個人。

祖母拯救了韃契,但卻用她自己和百夏的生命做為代價。

搖搖晃晃的她往後倒去,撞上了晶石之牆。她的雙腿用盡了力氣,無法支撐,她滑下坐倒。她到底做了什麼,是愚蠢地躲在晶石裡嗎?為什麼她沒有採取行動,衝向巨龍?

但她搖頭甩開了那些無用處的想法。犧牲的可能性一直都是計畫的一部份,不可能有其他選項。但她無法呼吸,想著沒有了雙胞姊妹在身旁的自己該如何往前走向這個世界。她的心被扯成了兩半,但為了某個原因,她必須站起來,找到其他人。只是現在還不行,她就是還沒找到那股力量。

模糊的拖行聲打破了寂靜,那聽起來就像是一隻腳在塵土上移動的聲音,但空地上只有她而已,除此之外只有一堆岩石。此時某個人咳嗽了起來。

因腎上腺素而搖搖晃晃的她,手拿著小刀跳起。隨著巨響,一塊大石移動了。隨著岩石壓到一旁,祖母與百夏出現,她們站立著、活著,數個圓石所形成的小空間保住了她們的命。隨著百夏往前倒下,一陣強大的魔法閃光也從她雙胞姊妹伸出的雙臂上消退。

因為肺裡的塵土與心中的希望而幾乎無法呼吸的奈瓦,不顧一切地往她們爬去,在鬆動的岩石上又爬又滑,直到她碰到那未毀壞地面的一角。她從背後接住自己的雙胞姊妹,把她抱了起來。她還是溫熱的,還有呼吸。

「妳用魔法阻絕了岩石!」她叫道,因為這是她唯一想到能說的了。眼淚在她覆滿塵土、血跡斑斑的臉上畫出一條軌道。

「他離開了嗎?」百夏細語道,信任地靠著她的姊妹。

「離開了,」祖母說道。「他不敢賭我們在虛張聲勢。」

「我以為他殺了妳們!」隨著意識到整件事的嚴重性,奈瓦開始發抖。百夏:死了。但沒有,她還活著,她們活下來了。

「是有這樣的風險,」祖母同意道。「但他知道如果我說的是事實,那即便只是花時間俯衝並用爪子揮擊我們,對他來說都有可能太遲了。我相信他確信自己離開造成的山崩會殺了我們。」

「而且妳說的並不全是假話,」百夏說道。「確實有個用永生聖陽困住波拉斯的計畫存在。只是烏金在實行之前就死了。」

「靈龍真的死了嗎?」奈瓦研究著晶石那沒有記號的表面,想著女孩們分享的眾多回憶。死者的記憶怎麼可能如此強烈地傳達到生者之處?

「所有事物皆有終結,」祖母說道。「有時候只是和死亡不同。」

一聲裂響讓她們都抬起頭看。鬆脫的岩石從較低的峽谷岩壁上裂開,吵雜地滑落到晶石上,蓋住了她藏身的密室入口。更多迸裂聲在她們身邊出現,在高處的峭壁間迴響。

「我們得離開這裡,」祖母說道。

她們小心地往上,離開這片殘破空地的,沿著因山崩而露出的道路行走。但卻忽然停下腳步,因震驚而屏住了呼吸。

上方有奔跑著的腳步聲傳來。奈瓦抓住了姐妹的長矛,蹲了下來,舉起長矛,隨著她們的夥伴映入眼簾,她放鬆了下來。泰靖領頭跑來,他的靈火劍閃耀著令人畏懼的光芒。

「熄掉那把劍!」祖母突然說道。「那是面會把所有龍都帶來找我們的旗子。」

年輕人聽從長者的號令,將魔法收回體內,而劍也像夏日烈陽下的霧氣一樣消散無蹤。接著他看向穿著奈瓦斗篷與項鍊的百夏,有禮地點了點頭,立刻加速走向奈瓦。

「奈瓦,妳還好嗎?」他詢問時熱切的眼神讓她發紅。「妳肯定單獨對上巨龍了!」

「不是單獨,因為我總是和我的雙胞姊妹同在。但你怎麼知道是我?我們換穿了斗篷。」

「是啊,我有發現。我想妳們肯定有什麼獵人的理由才這麼做。」他的微笑讓眼角旁的皮膚皺了起來,就好像瞥見他有一天可能會成為的長者模樣,如果歐祝泰或他的後裔沒有抓到他,並以身為靈火戰士的罪名處死他的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妳們看起來完全一樣。但我們已經一起行動幾天,我再也不會搞錯妳們兩個誰是誰了。」

「奈,妳的臉怎麼這麼紅?曬太多太陽了嗎?」百夏調侃道。她向對泰靖以對表親的方式眨了眨眼,他也臉紅了,但並沒有從奈瓦身旁移開。

祖母一個一個看著大家,臉上沒顯露出任何情感,接著轉向自己那四位忠誠的獵人們,馬塔克、歐弋陽、拉坎、和索爾婭盯著那掩埋了空地與晶石入口的殘骸,它是那場偉大決戰留下唯一可見的東西,那場用言語與詐術,而非力量與刀劍贏得的戰鬥。

「那是幻象嗎?」馬塔克問道,「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巨大、宏偉的巨龍。」

「確實宏偉,」祖母說道。「我希望烏金陷阱的威脅代表我們永遠不用再見到她了。」

「如果我們能說服他在離開之前殺掉所有龍王就好了,」奈瓦咕噥著說。

「『如果怎樣就好了』只會帶來苦難,」祖母說。「像那樣的生物不會幫忙其他人,只會為自己做事。而且沒人比我更知道,當妳想把自私的夢境化為現實,就會有妳意想不到的後果予以重重一擊。我們已經被賜予如今擁有之物,我會心懷感恩地接受。費克去哪了?」

最後一串參差不齊的腳步聲給了她答案。獸人最後到達,一手拿著鑿子,一手拿著號角,他的劍則在背上的劍鞘裡。

「你要用鑿子還是號角來攻擊巨龍?」祖母邊說,邊以嘲諷的神情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馬上發現像這樣的巨龍是不會被我們無力的魔法給擊敗的,」費克說道。「所以我想驚奇可能比武器好用。」

她竊笑著。

「不過巨龍走了,而你們還活著,」費克補充道。

「我要告訴各位,當我們在這裡,龍群視線之外的地方休息之時,安塔卡和歐祝泰將會派龍裔來調查今天奇怪的事件。」祖母開始行進。「女孩們!跟著我!」

她們加快腳步,亦步亦趨地跟在祖母身後。

奈瓦幾乎開心到無法思考,過多的能量使她難以沈默。於是她說出了第一個出現在她腦子裡的問題。「龍裔們的肝和心要怎麼辦,我們要把它們帶回家嗎?」

「是的,」祖母說。

就在奈瓦開始問那些器官要怎麼辦的時候,百夏氣喘吁吁地打斷。

「妳們覺得我可以學會時空旅行嗎?或者那種魔法只屬於龍?」

「那不是龍的專利,過去你出生前我曾遇見過一個鵬洛客。在大多數情況下,他跟你我一樣是人類,且在哀求時更是既無禮又冗長。」祖母略帶不悅地清了清喉嚨。

但那不只是聲咳嗽而已。在爬上峽谷外環那陡峭的道路後,她早已喘不過氣,得完全依賴過去那從不需要的長矛來支撐她的重量。就算她曾看似長生不老,這段艱苦的旅程和與強大的波拉斯間的衝突已讓她精疲力竭。或許她的大限之期不會是今年,也可能不是五年內,但終歸一死的命運已在她身上劃了道口子。知識如塊大石般重重地沈入了奈瓦的心裡,然而現在她也了解到龍爪婭紹娃並非是看重自己的生死,而是同胞的絕滅。

「是時候讓你們兩個小女孩了解自己的責任,以及有多少東西壓在你們年輕的肩頭上了。」祖母繼續說道。「鐵木爾部落不能亡,就算是像烏金般必須長眠,也得隱藏到能再甦醒那天。只有在有殘存記憶引導時能喚醒它。」

「夠什麼?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從你我的年少到老完全不變,改變主宰了我們所有人。」

他們抵達了突起處。馬塔克和歐弋陽回到外面站哨,而拉坎和索爾婭則在火上搭起了鍋子。祖母懶散地坐在石頭上,讓孫女們以一種過去在她照顧她們和把她們撫養成人時絕對不會允許的方式忙和著。她們除去了她的披風、紮緊了她的頭髮、抹去她臉上的髒污及汗水,並為她準備了一杯熱的藥草茶來暖手並恢復她的呼吸。

泰靖看了奈瓦一眼。「我能做什麼?」他溫柔地問。

祖母招了招手,示意要這個年輕人來坐在她身邊。費克為她們安頓好了柴火,把雕刻的工具仔細地排在石凳上,便開始投入隨身攜帶號角的工作上,那將會成為他藏在石窟後收藏的下一個雕刻。

「我得要回到師父身邊,他還有很多要教我的東西。在那之後,傳授知識給下一輩將成為我的責任,潔斯凱靈宗才不會消亡。」他看了看奈瓦嘆了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這是我的本分,不管我其他期盼的是什麼。」

奈瓦握緊了拳頭但一聲也沒吭,「當然,必須是這樣。」祖母緊接著說。在部族殘酷的世界裡,責任永遠排在第一位。「烏金派你帶了個故事來,讓我們知道有希望能藉此把波拉斯永遠地從韃契趕走。但那並非烏金要你來的唯一理由。靈龍了解年長智者忒祝祈曾告訴他的。那不僅只是關於烏金或波拉斯,而是鐵木爾、潔斯凱,及韃契上所有的部族。我清楚地記得他們所有人,但你們年輕一輩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我們的龍王刻意抹煞了之前所有的知識,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得竭盡所能來保護先人的意志。」

她伸出手臂,費克把號角放在她的手上。她把號角轉了過來,展示了一幅美麗的雕刻-兩個女孩站在一個陡峭的山壁上-雖然才剛開始動工而已。

「某一天,或許在現世傳言漫長的將來,屆時人們將會找到這段故事,而那將會顛覆他們會這個世界的理解。」

她把號角還給了費克,專注力和精湛的技藝輕易地把他帶回了工作當中。

百夏輕推了奈瓦一下,低聲說道「我就說祖母帶他進部族是有原因的。」

「我得回到阿亞戈繼續尋找安塔卡。當務之急她得要相信自己已經殺掉了所有的低語者,絕不能讓她察覺低語心靈的存在。我們為了存活下來做該做的事,而現在,妳們女孩們留在這裡。」

「但通往晶石的開口被堵死了」奈瓦提出了異議。

「小心點的話,那可以輕易地被挖開。百夏,你得留意烏金是否會繼續與你透過記憶之海溝通。費克將會記錄妳看到的所有東西。他所有的雕刻都會跟我們剩下深藏的故事一同存放在這裡。奈瓦會為妳狩獵,並保護妳的安全。」

「我們有可能安全嗎?」奈瓦問。

「安全僅僅代表我們曾看到的最後一隻龍飛離。而對波拉斯來說,我希望他會認為回到韃契的風險太高。」

「你對他撒了謊。」奈瓦補充。「如果他所說的故事是真的,而烏金所說的只是為了操控我們在波拉斯的復仇中保護他的菁華呢?」

「那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她把視線轉向了泰靖,他仍靜靜地坐著,而雙胞胎仍在冥想境域帶來的混亂狀態之中。「我知道你得回到師父身邊,但容我要求你在這裡至少待幾個月。我想請你再對費克闡述一次烏金的故事,以便他雕刻下來並保留在不止一個地方。我們部族必須齊心協力來保護自己。那是唯一的方法,也是烏金為我們帶來的訊息。」

奈瓦在泰靖對上祖母嚴厲的眼神時屏住了呼吸。但他笑了笑,眼神轉為略帶羞赧的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問題,我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

一股喜悅之情油然而生。她並不想笑的,然她卻止不住臉上那越見明顯的笑意。

百夏哼了一聲,踢了奈瓦的脛骨。

「啊!」但奈瓦笑了。

泰靖又一次漲紅了臉,略帶僵硬地捂嘴咳了兩聲,帶著傲慢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傷還沒好。在我恢復全部的精力前,我不認為我能比歐祝泰的後裔跑得更快或爬得更高。」

「當然,當然。」百夏古怪地轉了轉眼珠子。

奈瓦捏了她一下,百夏也不甘示弱地反擊。

祖母露出了罕見且放鬆的微笑。「女孩們,這是你們的工作。孩子們打從出生就只會知道龍王所說的東西,他們會認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人類只能對龍群鞠躬呵腰,或最偉大的龍不可能被擊敗。但烏金的故事給我們上了另一課,雖然靈龍可能本來也沒預料到-就算最強大的龍也可能死去。」

「你打從心底這麼想的嗎?」奈瓦問。

「絕無虛言。如同現世傳言一般,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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