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祭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16年 3月 23日

By Michael Yichao

Yichao is a writer of words for plays, television, theme parks, and—most recently—Magic: The Gathering. He loves Cube Draft and corgis.

前篇故事:不速之客

又深又漆黑,薩瓦湖位於涅非利亞高地,鄰近加渥尼的邊界。居住於湖岸邊並在湖中捕魚維生的村民們常年講述著一個住在湖底的怪物。不管村民們如何請求,艾維欣教會始終沒派護教軍或天使前來保護他們。隨著瘋狂在依尼翠逐漸滋長,村民該如何面對湖裡的驚懼獸呢?


彌婭並不相信古老的恐怖故事。

並非因為她不相信驚懼獸。正好相反。她相信許多甚至連大部分的成人們都認為過於駭人而無法想像的事。向生者作祟的精靈。屍體復生,被狂人拼接在一起。狼人,既凶殘又貪婪。還有將村落視為一連串上等珍饈的吸血鬼。她相信這些東西,那些光是談論就相當失禮的東西-彷彿只要不談論它們就不會使它們成真。

不,世界上有太多驚駭之物了,那些村落長老們不敢說出名稱的驚懼獸,她也因此更相信城鎮裡的流言,雖然細節模糊卻引起了極大的恐慌。

韋爾伯卻抱持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牠太過真實了,」他堅持道,用拳頭捶了一下玻璃。「費爾說他見過牠一次-只是匆匆一瞥,但牠就跟他的船一樣寬。」

彌婭翻了一下白眼。「費爾也曾經說他親吻過一位天使,」她說道。「我們聽到蛙怪的故事已經多久了?有多少可靠的人見過牠?我們還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不嫌有點老了嗎?」

韋爾伯站起身,搖了搖頭。「這不是某種愚蠢的故事。妳並沒有每天出門前往薩瓦湖,彌婭。妳沒看到我所看見的東西。尤其是最近。那片不自然的濃霧。久久不散的寒冷。在這座深淵裡不只有魚呀。」

「那就是你身為一個漁夫的專業看法嗎?一個已經十五歲卻還不被允許獨自航行的漁夫嗎?」

韋爾伯漲紅了臉。「這跟那個沒有關係,彌婭!我是認真的,而且妳真是個混蛋。」

彌婭聳了聳肩,一邊朝她的羊群走去。有幾隻已跑得太遠,她不喜歡這樣。「沒道理要害怕黑暗呀,韋爾。你該害怕的是在黑暗裡面的東西。」

韋爾伯面露怒容,從後方追上她。「什麼意思,又引用妳那位聰明父親說的話嗎?」彌婭並沒有上鉤,但韋爾伯卻繼續施壓。「著名的剋星,以技衛士尊貴探員的身分四處旅行,但卻忙到無暇處理家鄉的怪物嗎?」

「是忙到沒空理這些心胸狹窄的鎮民的抱怨妄想!」彌婭迅速地轉身,一邊揮舞著她的曲柄杖。「看看四周吧,韋爾伯。一切都不重要。這個村落不重要。我們不重要。這個愚蠢的小村莊甚至渺小到連真正的恐懼之物都不想來騷擾它!我們只是一座被失控的想像慢慢搞瘋的無名山間小鎮啊。」

她轉身,眺望著她的羊群,並嘆了一口氣。有隻羊偏離羊群太遠了。在牠持續攀上多岩山坡的同時,脖子上的小鈴鐺發出了微弱的聲響。她開始跟在牠後面。

「這就是妳父親拋下妳的時候說的話嗎?他說妳不重要嗎?」

彌婭停了下來。她怒瞪著韋爾伯。而韋爾伯,值得嘉許的是,看起來臉色稍微變得蒼白,彷彿試著要吞下才剛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彌婭露出憤怒的表情。

「你不是故意的。」

「…或許我是認真的-」

「我們都知道我打得贏你。你不是故意的。」

她在韋爾伯能夠回答之前便轉身,並在她頭上旋轉著那把曲柄杖,然後開始小跑步。短暫的慢跑,幾聲清楚的指令,以及稍後用曲柄杖敲了一下某隻頑固的羊的下巴,她已將大部分的羊群都趕向了原野。

她回頭看了一眼是否韋爾伯已跑回家。令她感到驚訝的是,他還站在那裡,看起來又呆又迷惘。

「我不是故意的!」他對著原野大喊。彌婭嘆了一口氣,臉上悄悄浮現一抹微笑。

「我知道。」彌婭發出一聲刺耳的哨音,將她的羊群趕上回家的路。韋爾伯急忙穿過原野以趕上牠們。

「而且不是因為妳能夠擊敗我。我的意思是,妳可以。但那不是原因。」韋爾伯開始在她旁邊大步行走。彌婭笑出聲。

「我知道呀,韋爾。那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這兩人持續走著,他們之間那舒適的沉默偶爾被羊群的叫聲打斷。


當週稍晚的時候,彌婭在一個寒冷的灰色黎明中醒來,並發現一部分的羊欄被破壞了。快速地數了一下就發現少了一頭羊。她花了整個早上尋找卻一無所獲。或許有一隻暴躁的羊衝破圍欄,就像是牠們偶爾會做的事,接著走散被森林裡的狼吃了。彌婭抱怨了自己的運氣並把圍欄修補好,沒有多想什麼。


彌婭穿過市場,挑揀著貧乏的商品。村落的市場從來就不興盛,但上一季的貧瘠收成以及穿越山口的商隊減少,使選項變得比平常更少了。甚至連魚肉的選擇都少的可憐,最好的品項只是一袋可悲又不起眼的鱈魚。

「這禮拜的捕獲量很少嗎,勒倫?」彌婭向這位老漁夫點了點頭。

勒倫搖了搖頭,同時嘆了一口氣。「沒有花很多時間在湖上。霧變得比平常更濃了。很危險呀。」

「那確實非常危險,」一道聲音粗啞地說著。「而且不只是因為濃霧。聰明的漁夫都不會靠近湖邊。」

John Stanko 作畫

彌婭看著說話的人並翻了一下白眼。「如果所有漁夫都跟你一樣聰明的話,費爾,他們現在早就都餓死了。」

「聰明的人都知道蛙怪已再度現身!」費爾繼續說道,聲音中藏著一點嘲諷。「只有笨蛋才會去湖上捕魚。」

「我從未見過一個漁夫竟如此懼怕湖泊,或是這麼急於把自己拙劣的技術怪罪於想像中的野獸。」彌婭從勒倫的捕獲品中挑出最肥的一條鱈魚,還故意多給了他一些錢幣。

「等著看妳所謂想像的東西吧,女孩,」一道深沉的聲音抱怨著。

彌婭轉身看見說話的人並停下了動作,大感意外。喀林,具有圓筒般的身型並聳立於其餘的商人之間,看起來一如往昔地嚴峻。粗厚的眉毛,粗黑的鬍子,因拉扯魚網而造就的粗壯手臂-他身上唯一纖細的東西就是那把繫在他腰帶上的釣魚彎刀。

「蛙怪是真的。想必一位剋星的女兒知道不該去懷疑這個世界的怪物。」

彌婭注意到有其他幾個商人與顧客正想靠過來偷聽或鬼鬼祟祟地偷瞄著。她咬緊了牙齒。

「一位剋星的女兒知道要在像個受驚嚇的小孩哭喊著『怪獸』之前先排除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費爾悄悄地走到喀林身後,油膩的金髮落在他的眼睛上。「一個牧羊女孩的無禮言語。講得好像就是那個剋星。」

「比起你像個漁夫,費爾,我還更像個剋星呢。」儘管她想要從費爾臉上打掉那股裝模作樣的神態(還有幾顆牙齒),但她知道最好別在喀林面前出拳。她把注意力轉向他。

「想必所有人之中就只有不會相信費爾那關於真正看見蛙怪的鬼話了吧,喀林長老。」

「我相信。因為我曾經見過牠。」

市場變得鴉雀無聲,而彌婭在注視著喀林的同時也失去了所有的穩重端莊。費爾開始說話,但喀林卻把手放在費爾胸前,制止這個小伙子說話,並轉向對整個市場講話。「昨晚長老們進行了一場集會,而且我們宣布停止在湖中捕魚,直到更進一步的指示為止。我們將於今天下午在廣場中張貼告示。」他舉起手制止抱怨聲與驚慌的叫喊聲。「村落的安危是第一要務。我…我也寫了一封信向艾維欣教會求援。」他的視線回到彌婭身上。「或許妳也可以寫給妳的父親。」

群眾悄然無聲。彌婭的脈搏在與喀林四目相接時變得更快。在冷靜與威嚴的外表下,她看見了-恐懼,深沉又隆隆作響,是在他那堅定凝視之下的一條氾濫暗流。她吞了一下口水,一種恐怖的感覺往上爬起並緊抓著她的喉嚨。

「爸爸,我終於找到一些香菜了!」彌婭與喀林轉頭,同時韋爾伯正從市場大街上跑下來。他揮動那些多葉的植物,臉上塗抹著一道愚蠢的微笑-直到他絆倒並趴在鵝卵石上。彌婭緊張地笑著,呼出一口氣-才發現原來她一直都在屏著呼吸。在她周圍,旁觀者們開始繼續他們之前的活動,有些對韋爾伯哈哈大笑,有許多則在喃喃低語著,全都四散而去,那一刻的緊繃氛圍也瓦解了。

喀林接過香菜並撥弄著韋爾伯的頭髮。韋爾伯羞怯地看著周圍,直到他對上了彌婭的眼睛。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從愚蠢的尷尬轉為嚴肅,並皺起了眉頭。妳還好吧?他用口型示意。

彌婭眨了眨眼,感到意外,並聳了聳肩。她開始說話,但韋爾伯卻早已轉向喀林,一邊閒聊一邊帶他離開市場,離開她。她獨自站著,沉沒在情緒、思緒,以及疑問的漩渦中。


「他要妳寫給妳的父親?」韋爾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彌婭點了點頭,緩緩地移動了一下身體。「可是…他厭惡你的父親。」

「相信我。我還沒忘記。」

彌婭嚐了一口湯,然後把湯匙遞給韋爾伯。他啜了一口,做了一個怪表情,接著便伸手丟了另一撮鹽巴到鍋子裡。

這兩人擠在彌婭小木屋的壁爐旁。搖曳的火焰在房裡投映出一道溫暖的光芒,同時柴煙則混雜了燉羊肉的香氣。彌婭小心翼翼地把鍋子從火上移開並將它放在鄰近的桌子上,而韋爾伯則從他的包裹裡取出一條新鮮的麵包。彌婭癱在一張椅子上並從臀部抽出一把刀,開始切著麵包。韋爾伯皺起眉頭。「告訴我妳今天早上在拿它割斷羊欄的繩索後有清洗過它。或是在燉肉前切割羊肉之後。或是在妳三個月前用來割斷妳的頭髮之後。」

彌婭露出不悅的表情。「這是我最好的刀。是多功能的。」

韋爾伯聳了聳肩,從附近的架子上拿了幾個碗,並坐下舀出燉湯那些慷慨的份量。「妳還知道怎麼聯繫他嗎?」彌婭抬起頭,一臉疑惑。「妳的父親,更確切地說。」

「我知道他作為根據地的杜瑙技衛士分部,」彌婭回答道,收起了她的刀。她拿麵包沾了燉湯並咬了一口,因它總是在韋爾伯的幫忙之下才變得更美味而感到不可思議。

「他有回信過嗎?」韋爾伯專心地看著彌婭,忽略了他的燉湯。

「我從來沒寫信給他過。」

「怎麼-」

「我不想拿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彌婭塞了滿湯匙的食物到嘴裡並示意了韋爾伯的燉肉。韋爾伯咕噥了一聲,然後咬了一口。

「妳現在要寫給他嗎?」

彌婭持續進食,試著不去磨她的牙齒。韋爾伯看似沒注意到。

「你認為他會來嗎?或許帶其他人來?我的意思是,我不認為他能夠不靠任何幫忙來對付那隻蛙怪-」

「我不知道!」彌婭一拳砸在桌上,打斷了他的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寫給他。」

「可是-我是說,這就是他的工作,對吧?屠殺怪物?」

彌婭站起身,惱怒地高舉著雙手。「我們還不知道是否真的一隻怪物存在啊!」

韋爾伯吃驚地看著彌婭,目瞪口呆。「難道妳還是不相信?」

「我還無法明確地知道。全都是傳聞中的證據-」

現在換韋爾伯站起來,聲音裡透著一絲怒意。

「我的父親看見牠了!費爾也看見牠了!彌婭,我不懂為什麼妳拒絕-」

「費爾還是個智障,而你的父親是-你的父親。」彌婭直視著韋爾伯的眼睛。這兩人分別站在桌子的兩側,臉色泛紅並開始發脾氣。即便是在這個發怒的時刻裡,彌婭忍不住注意到她和韋爾伯正注視著彼此。只不過那個夏天她站起來就比他高了一個手掌。

「彌婭,我的父親是什麼?」

「一位長老。他的工作就是要過度謹慎呀,」彌婭的立場軟化了。

「他說他看見牠了。他不是因為過於謹慎才發佈裁決。他看見了。」

「除非他沒看見。」彌婭坐下並開始吃韋爾伯的燉肉。

「妳是說我的父親是個騙子嗎?」韋爾伯聲音裡的痛苦比不久前的憤怒咆哮傷得更深。

「人們都會犯錯。在迷霧中看事情。他們總是如此。一位剋星必須能夠分辨-」

韋爾伯發出呻吟。「不要用那種方式說話,彌婭!妳才不是剋星!」

「而且你也不是漁夫!」彌婭的眼睛裡出現憤怒的閃光。

韋爾伯憤怒地皺起眉頭一段時間,然後他的臉慢慢放鬆並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不是。漁夫,更確切地說。直到教會提供援助。」韋爾伯走向鍋子,拿了彌婭的空碗並替自己多舀了一些燉肉。彌婭皺眉。愚蠢的韋爾,甚至連生氣也無法持久到進行一場真正的爭吵。她在韋爾伯回到座位上時把燉肉塞進自己嘴裡。

這兩人默默地進食了一段時間,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那並不只是傳聞。」

彌婭從碗上面抬起頭看著韋爾伯,充滿好奇。韋爾伯直盯著他自己的碗。「船隻被摧毀。財產受損。而且最近,牲畜失蹤。老爸說我們很幸運還沒有受傷。」

彌婭停了下來。她消失的羊…

韋爾伯抬起頭。「拜託,彌婭。妳必須要相信。或至少,假裝相信。只是…以策安全?我-我不希望妳受傷。」

彌婭猶豫了。韋爾伯用與在市場那一刻相同的嚴肅眼神看著她,那份嚴肅在如此熟悉的臉上看起來竟十分怪異。那讓他看起來變老了。這讓她覺得…她無法弄明白這帶給她什麼感覺,於是她便把視線移開。

「你說的對,」她嘆了一口氣。「我不是說我相信了,」她突然插話,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韋爾伯的興奮神色。「但這些理由足以令人產生懷疑。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在我們從不太可能轉變為可能的那一刻,我們必須仔細監看。現在,我們需要警戒與勤勉-如果是你在監視,那麼任何噪音都有危險而且每一道闇影都不能忽略。」

「為什麼妳說話的時候總像在複誦某種剋星手冊?」韋爾伯把頭靠在手上,對彌婭揚起一邊的眉毛,臉上出現一道不自然的咧嘴笑容。

「我或許還不是一位剋星,但再過兩個月我就十五歲了。」彌婭走向櫥櫃並開始翻箱倒櫃,一部分在尋找某個東西,而另一部分則是為了避開韋爾伯那愚笨的臉。愚笨,糊塗,親切,甜美的臉。

「妳打算加入技衛士嗎?」

彌婭把櫥櫃裡的一些古老羊皮紙文件和書籍推到一邊,仍在尋找著。「我會嘗試看看。我不想牧羊一輩子-啊哈!」彌婭轉身,帶著一個小盒子回到桌上。雖然簡單,它看起來卻相當強韌-橡木製的板面,鐵製的加固物,前面還有個沉重的鎖頭。彌婭把手伸向藏在上衣內側的項鍊,拿出鑰匙,並打開了盒子。

「噢哇喔。」當她拿出一把裝飾著華麗白銀的小型十字弓時,韋爾伯張大了眼睛。甚至是在微弱的光線下,仍可看出其俐落的 技藝。神聖的符文排列在它的托柄兩側。儘管它既纖細又輕盈,當彌婭熟練地將它的弓弦往後拉時,她仍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她用它瞄準,將它指向前面的窗戶,她的手指輕輕地擦過它的板機。發出一道沉重的撥弦聲,灰塵在搖曳的光線下狂舞,脫離了那不停震盪的弦。

「這是妳父親的嗎?」

「這是我的。」彌婭露出微笑。「難道你不認為歐賈得,著名的技衛士執盾手,能夠容忍一個無法自我保護的女兒所帶來的難堪,是嗎?」

「我知道妳能夠處理自己的事。我只是不知道妳懂得如何射擊。」韋爾伯往後靠,欣賞著這把武器。「為什麼妳要把它鎖起來?」

「武器會加深緊張與危險,就算之前它們都不存在。」彌婭拿出一袋箭筒,一邊數著它們。「只有在需要時才準備好你的武器。只有在必要時才拿出它們。」

韋爾伯搖了搖頭,一邊微笑著。「我想,很快地,沒有人可以叫你不要像個剋星般地說話了。」

「我確實希望如此。」彌婭拿起十字弓與箭筒,走到後側的小房間裡並將它放在她的床邊。當她回來時,韋爾伯早已把碗裡的食物吃光了。他向她微笑著。

「謝啦,彌婭。即便妳只是為了我這麼做。」

「別得意忘形了。」彌婭朝他露出笑容,忽略著她體內興奮的感覺。

韋爾伯起身。「等著瞧吧。教會將會派人來幫忙。或者,如果妳決定寫信給他的話,或許妳的父親會回來。不過,在同一時間,我們將會儘可能地阻止蛙怪進犯。」

「如果牠存在的話。」彌婭無法克制自己。韋爾伯有風度地忽略了這句話。

「我相信我的父親會盡其所能地保護我們的安危。」

韋爾伯再次看著她,再次變得嚴肅起來。

「那麼我將會盡我所能地保護我們的安危。」

彌婭走向他,非常靠近,他們的鼻子只隔了幾吋遠。

然後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推了一下。

韋爾伯驚訝地笑著,往後踉蹌了一步。彌婭翻了一下白眼。

「離開我家吧,韋爾。以免蛙怪趁你在一片漆黑中走回家的路上把你吃了。」

韋爾伯露出笑容並微微地向她揮了揮手,便轉身走出小木屋。彌婭走到門邊並看著他慢慢地消失在視野中。

是啊。那才是回應他那張笨臉的正確方式。


那個傍晚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很久。數天變成數週,在陰鬱與寒冷中悄悄地爬過。隨著冬天接近,濃霧的灰色捲鬚從薩瓦湖上愈探愈遠,在微弱的太陽將其驅趕回湖岸之前便爬進了村落深處。在許多寒冷的早晨,它甚至還包圍了彌婭位於山丘上的小木屋。

彌婭在夜裡把她的十字弓放在床邊,並擠出時間來練習瞄準目標。

在這段期間,沒有來自教會的剋星出現。很快地,商隊都停止運作,愈來愈多的漁夫在市場周圍遊盪,聚集在一起,不停地低語抱怨著。彌婭崩潰並寫信給她的父親,撕爛了十幾份草稿,最終完成一份簡短又正式的信件以請求援助。

她沒收到回應。不久後,遞郵騎士也不再來鎮上。兩天內,蛙怪吞噬了遞件員的說法便從謠言轉變為故事,然後成為事實。彌婭認為這位可憐的小伙子並不想在寒冷與危險中長途跋涉來到這座悲慘的小村落。他可能選擇留在杜瑙過冬。

然而,仍有許多彌婭無法為其辯解的蛙怪傳言。到了下第一場雪時,已經又有三隻羊失蹤了。每一次圍欄被破壞的位置都不一樣-好像有某種東西正在測試她圍欄的強度。或者,彌婭提醒著自己,受到驚嚇的羊挑了隨機的位置來弄壞圍欄。但會有什麼東西在嚇牠們呢?最近一次,她在夜裡聽見圍欄斷裂的聲音,但當她手裡拿著十字弓衝出小木屋時,只看見損壞的木頭與警戒的羊叫聲。

在那之後,她終於屈服並雇用一位當地的木匠來幫她加強圍欄,還動用到她父親留給她的錢。雖然她討厭花用任何不是靠她自己賺來的東西,但她知道自己相當幸運地擁有這份密儲。那些漁夫,在當季早期被禁止到湖上捕魚,從開始下雪後便陷入了困境。許多人仰賴鄰居的仁慈-但村落的貧瘠土壤就只能夠生產這麼多。當地酒館裡的打鬥事件變得更加頻繁。對蛙怪的咒罵也變得更強烈。隨著這道無所不在的濃霧變得比以往更厚更深沉,愈來愈多的鎮民在白天愈來愈早躲回家,拴上他們的大門並用木板遮蔽窗戶。

自始至終,看似韋爾伯答應過他的父親會採取行動的事並沒有錯。隨著寒冬加劇,全副武裝的男人和女人開始在街上巡邏,有些拿著火炬和長刀,但大部分卻只帶著草叉與切肉刀。他們總是身穿拉起連身帽的厚重斗篷-提防著這股惡寒,但也是一種制服。彌婭想著一位烘焙師要如何用一把麵包刀對抗蛙怪。這個念頭囁咬著她直到某一天下午,她犯下了詢問韋爾伯這個錯誤。

「他們是巡衛。額外的觀察。妳曾在自己面前說過,彌婭。『警戒與勤勉。』我們守望,如果發現什麼的話我們會發出警報。」韋爾伯看似有點惱怒,他那瘦長的形體正在滴著雨水。

「我只不過在想是否那真的有用。」彌婭也在納悶為何韋爾伯拒絕脫掉他的外套和靴子。或是坐下來。或是露出微笑。

「我只是在想妳是否會把羊毛賣給我然後我就可以回家了。」

「你不留下來吃晚餐嗎?」

「我們有些人還得照顧其他的人。」韋爾伯環抱雙臂,而彌婭則納悶他在何時長得比她高了。

「什麼,難道你得四處走動並揮舞著你的釣竿,一邊保護人們嗎?」這些話脫口而出,同時她的心正祈求著自己閉嘴。

「有些事我不能告訴妳。我們所做的事讓村落安全,讓人們存活,妳只看見表面,而且妳能做的就只有嘲諷而已。」

他話裡的真實像砂紙般地磨過她的心,使她被擦傷而且血跡斑斑。

「妳為什麼還在這裡,彌婭?」

彌婭看著他嚴峻的嘴巴線條,他皺起的眉毛,他冰冷又質問的眼神。她的胃在憤怒與哀傷之間翻攪,她的喉嚨裡昇起一陣苦澀。「為什麼妳還沒前往技衛士總部接受測驗,就像妳父親那樣地拋下我們?」

「我不是我父親。而且我…我還沒滿十五歲。」

韋爾伯開始大笑,彌婭的胸口變得緊繃。她從未聽過他那樣的笑聲-毫無喜樂,劍拔弩張。

「妳知道大雪會在妳生日之前到來。妳知道山口在大雪過後幾乎無法通行。如果妳真的想接受測驗,妳早就離開了。」他的話猛咬了一口,就跟寒冷的空氣一樣銳利、刺痛。「妳害怕了。妳害怕自己只是一團牢記的規則與咆哮。」

彌婭抓起一團羊毛扔向他。「拿去。給我出去。」

韋爾伯把手伸向腰帶上的小袋子,但彌婭卻硬生生地推了他一把。「我說出去!留著你父親的錢幣。我不要。」

「妳的意思是妳不需要。」

彌婭咬了一下嘴唇。讓他知道如何重傷她是她自己的錯。

韋爾伯用手臂夾著羊毛轉身,並在他跨出門檻時把那個小袋子扔在他身後。錢幣彈出四散,在地板上哐噹作響。


彌婭停了下來,雖然寒冷卻冒著汗。這是她今天第三次替她的羊群換水,打破結在水槽裡的冰。在這個工作與其他所有差事和家務之間,她幾乎沒時間休息。太陽早已西沉,將最後幾道微弱的光線投映在布滿鐵灰色雲朵的天空中。狂風在她回到小木屋的同時呼嘯著,穿過她的外套,帶來徹骨冰寒。

至少沒有下雪,她心想著。

兩個小時過後,彌婭透過窗戶看著白色的雪花緩緩地覆蓋了這片景色。當然。這對一個冰冷又悲慘的生日來說是個多完美的結尾。

她曾希望要進入村落。希望能找到韋爾伯的家。自從爭吵過後他們就沒有再說過話,而且隨著每一天過去,間隔的時間變得愈來愈沉重,使現在拆散他們的寂靜變得更重、距離變得更寬。雖然她並不抱著許多期待,但她還是忍不住希望她的生日會讓韋爾伯像往常一樣地來訪。

她嘆了一口氣,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氣息凝成煙霧。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時睡著的-只不過有某個東西在一段時間過後把她吵醒了。

她伸展了一下身體。火焰已熄滅成淡橘色的灰燼,而外面,月光映雪的微弱光芒形成了地貌側影的外緣。風暴乾淨俐落地破碎了,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中閃耀。一切都看似如此平靜。是什麼吵醒了她?

然後她又聽見了。

一道大聲的折斷碎裂聲從小木屋外側傳來。彌婭驚恐地坐起身,心跳加快。她專注地聆聽著,窺探著那片銀白色的昏暗,感官警覺,心靈急速運轉。就只有一片靜默。

她深吸了一口氣並往後靠,充滿睡意的頭腦漂向了她的手臂。很可能是一棵凍結的樹,因它的汁液在寒冷中擴張而爆裂。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不是什麼別-

彌婭突然開始衝刺,手裡握著她的十字弓,披上外套,然後往外衝,恐懼與害怕緊抓著她的胸口。

並不是聲音讓她感到害怕。

而是隨之而來的靜默。

沒有受驚羊群的叫聲。沒有鈴鐺的敲擊聲。即便她跑出門來到雪中,她還是聽不見任何聲音。她準備好十字弓,在靠近圍欄的同時放慢跑速並快速地走著。

迎接她的景象使她動彈不得。

整面圍欄的一側都成了碎片,而圍欄柱則從地面被拔起。破碎的木板四散在雪地中,就在她觀看的當下,一根圍欄柱斷裂而單坡屋頂也跟著崩塌。

彌婭緩慢地爬近,一邊祈禱希望著,就算她早已知道。隨著她靜靜地進入圍欄中,她的恐懼也被證實了。

送入虎口 | Christine Choi 作畫

一隻羊也不剩。血液和血塊覆蓋著地面並且濺灑在少數仍豎立著的木板上。冷風掃過這片廢墟,她聞到了內臟的刺鼻氣味。她彎下腰,十字弓掉落在一旁,同時她用外套的袖子遮住口鼻吸氣,試著要安撫她的胃。

在她回過神來之後,雪地裡的一個奇特形狀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挺起身體,舉起十字弓,瞇起眼睛看著那個…東西。她咒罵自己沒帶上一把火炬,緩慢地移到一旁,使她的影子移開。

蒼白的月光揭露了在這片新鮮粉末上的一個巨大足印。她走近了點。這個印子看起來像是個巨大、帶蹼的腳,在一端還有三個爪狀痕跡。當她檢視圍欄的時候,她看見更多足跡,四散於揮掃、拖拉的痕跡之間,以及更多的血池。

蛙怪。

當彌婭往外眺望時,她的脈搏在耳中重擊著。從圍欄延伸而出的是一道寬廣的拖行痕跡以及具有三根腳趾的蹼狀腳印,指向森林並朝著湖泊的方向前進。

她感到一陣暈眩。蛙怪是真的!牠吞噬了她的羊群。這也表示牠遊盪到距離湖泊很遠之處。這代表牠可能也闖進村落了!她得告訴韋爾伯。必須要道歉。必須警告他們!她開始朝遠方的微弱燈光大步走去,靴子踩踏在雪地上,但一道揮之不去的聲音卻阻止了她。

如果確認了威脅是怪物而不是人類,一位剋星必須追蹤並隔離牠,如果可行的話。不要在鎮民和城市面前屠殺牠-為了避開無辜者們受到驚嚇而引起的驚恐與騷亂。

彌婭站在原地,呼出的空氣在她面前變成了蒼白的煙霧,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確她無法處理像是蛙怪這類東西。不去警告城鎮看似難以置信地愚蠢。她必須和韋爾伯說話-更確切地說,韋爾伯的父親。喀林和長老們會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們會幫她嗎?就在她展現所有懷疑之後?即便他們想幫忙,他們能做什麼?拿著麵包刀與草叉的烘焙師和農夫們的影像閃現過她心中。如果蛙怪能夠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音就吞噬了她整個羊群的話…

彌婭低頭看著手中的十字弓。白銀在月光下閃耀,她用手指沿著刻在側邊的符文滑過。她伸向臀部,並把手放在一把長匕首柄上。那把熟悉的刀子常被當做多功能小刀來使用,但它那冰冷的鐵製刀鋒卻是被製造來屠殺精靈和女巫的。

她曾經夢想成為一名剋星,跟隨著她父親的腳步。但他卻把她留在這個『安全』的地方並給了她一群羊讓她忙碌-讓她分心。她的武器積滿灰塵或是成為家用工具,就算她試著要獨自磨練技巧。現在,她在這裡-十五歲,正面臨著危險。她已經扮演牧羊人的角色太久了,等待著被允許成為她最想要的樣子。

彌婭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提昇了她的專注力。這就是了。她成為一位剋星的第一步。一場實地試驗。就算她無法擊敗蛙怪,至少她能夠追蹤牠,得知更多關於牠的模式,或許甚至能夠在牠潛回湖裡前看見牠-然後她便能將那份資訊帶回給喀林,或者是她的父親和杜瑙技衛士。

彌婭把十字弓靠在肩上並有條不紊地跟蹤著足跡,她那魯莽、受恐懼驅動的步伐在目的面前慢了下來。


這不合理。

她仔細地跟著足跡來到森林裡。它們很容易追蹤-蛙怪並沒有躲藏。不過,才剛過森林線不久足跡就消失了。這不合理,除非蛙怪能夠攀上纖瘦的樹木或鑽進地下被冰封起來。某種留下如此巨大腳印的東西並不會就這樣憑空消失。

她彎下身,更仔細地檢視這些足跡,並將她的搜索拓展到周圍的區域。她就是那樣發現的-一個新鮮的人類腳印,就在與蛙怪足跡結束之處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不過,這個微弱、偏遠的足跡並沒有顯示出掙扎的跡象。某個東西對不上。

彌婭再次舉起十字弓並從腳印旁繞開前去尋找線索,耳朵注意著任何聲響。距離腳印兩個間隔之處,一連串痕跡與拖行的跡象再度出現─但它們並不是蛙怪的足跡。混雜了類似雪橇痕跡的長形溝痕,人類的腳印朝著湖泊前進。

憤怒取代了恐懼。彌婭加快腳步,視線在足跡與她的周圍環境之間穿梭。有人特意偽裝成一場攻擊,製造假足跡,然後掃除他們的痕跡。有人想讓她看起來像個笨蛋。有人屠殺了她的羊群。

有人即將要付出代價。

這些足跡幾乎筆直地將她引領到湖邊。隨著她逐漸靠近,她放慢腳步。火炬的光影在湖岸上舞蹈著。她迅速地在樹木之間移動,保持自己的掩護。很快地,她已足夠接近以致於能夠聽見飄蕩在冰冷夜空中的聲音。火炬照亮了許多形體,他們全都穿著漆黑的斗篷並拉起了連身帽。從彌婭的位置,她看不見任何臉孔-也聽不見任何談話。他們排成一個圓圈,低下頭,以低沉單調的聲音吟誦著某種禱詞。過了一會兒,他們排隊登上一艘鄰近的船,一艘大漁船。勒倫的船,彌婭明白了,她的心一沉。發生了什麼事?

彌婭看著這些戴著連身帽的形體們登船。她磨著牙齒,克制一道憤怒的叫喊,同時看著每個人停下來載貨-從鄰近雪橇上抬起來的羔羊屍體。她搭上一枝箭,幾乎要要求一份解釋,而一個奇怪的畫面卻阻止了她。

其中一位戴著連身帽的人影站在登船斜道上,擋住了路。即便站在較高的位置,斜道上的人影與他前方的人相較之下看似仍十分矮小,而那個人也在月光下投映出了宏偉的陰影。那個較高的人向前傾並向斜道上的人低語了什麼,接著便走過他身旁。這兩人碰了一下肩膀,而斜道上那個人的臉照到了月光。彌婭忍住驚呼聲,同時韋爾伯朝森林流連地望了最後一眼後便轉身登船。

有太多問題閃現過她的心靈-但她沒時間思考,因為船正準備要駛離湖岸。把十字弓掛在背上,彌婭開始衝刺,在船駛進水中時躍起抓住船沿,緊抓著船尾的小樓梯。她確信自己會被發現,但窺視了一下甲板,她看見大部分頭戴連身帽的人影都已移動到船頭,並直視著前方。有些人拿著火炬與燈籠,微弱地照亮了這個團體。只有一個人站在她附近,而且他掌舵時雙眼牢牢地盯著地平線。有兩人在兩側用長竿撐著船,將一團團冰塊從船邊推開。她的腳在船上下起伏時碰到了湖水,於是她往上移了一階-但她不敢再往上移動。

在她抓著船梯的同時,談話聲也往後朝她飄來,那是她聽過無數次的熟悉聲音。他們談論著天氣與結冰的情況,彷彿他們就只是在市場裡講閒話一樣。要不是那些高聳地疊在甲板中央的連身帽斗篷和那堆死去的羔羊屍體,彌婭會認為這只是個隨興的湖中旅遊。這份效果是如此令人昏亂地脫離現實-一場被賦予了生命的恐怖夢境。

她不知道自己抓著船的這一側多久了。隨著他們航行得愈遠,溫度跟著降低,霧氣也變得更濃厚。就在她認為自己無法再撐下去時,他們突然停了下來。彌婭四處觀望-四面八方,灰色的濃霧模糊了她的視野。湖面看似平靜,少數崎嶇不平的冰塊在附近上下起伏著。

「我們到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宣布著。彌婭認得那個聲音,甚至在她望向甲板之前就知道那張臉,甚至在她看見喀林拉下連身帽並站在聚集的群眾前方之前。

「兄弟姊妹們,今晚我們帶著貢品前來並希望它能帶來和平。今晚,我們獻出那些並非自願提供之物,來自一位不願相信的人。今晚我們將剋星女兒的羊獻給蛙怪。」

受擁入教 | David Palumbo 作畫

咒罵與陰鬱的低語聲散布於聚集的帶帽人影之間,但那時候彌婭已不再聽他們說話了。她已把自己靠向船架,並將弓柄對齊了那位她非常肯定是勒倫的頭部後方。就只要迅速、猛烈的一擊,她想著。

那個人影哀傷、喘鳴地咳了一聲。彌婭做出了奇怪的表情。她無法攻擊一位虛弱的老人。

一個幫助半數村民殺了妳整個羊群的虛弱老人。

她嘆了一口氣。勒倫開始轉身。

碰!啪。

勒倫像一袋馬鈴薯般地倒下。彌婭立刻將她的十字弓掉頭,瞄準了那群戴著連身帽的人影-正好及時看見他們開始把羔羊屍體拋進湖中。

「你們在做什麼?!」

戴帽的人影幾乎同時轉過來直視著她。沒有一個人說話。彌婭不安地退了一步,把她的十字弓舉得更高。

「妳不懂呀,孩子。」喀林打破了沉默,往前跨了幾步。他聽起來既沉穩又安靜。她用十字弓瞄準他,接著喀林便停了下來。

「你有很多事要解釋,」她咆哮著,「而且有很多要賠償。」

「妳的羊群能夠達成一個更偉大的目的,」喀林說道。許多戴帽的人影贊同地低語著,附和著喀林的話。

「那是什麼目的?」她把十字弓轉向瞄準了一個開始向她逼近的人影。那個人影停下腳步,而在他的連身帽底下,費爾的臉正注視著她。她稍微顫抖了一下,幾乎沒認出他來。他的臉頰變得削瘦,而他的眼神則瘋狂地閃爍著,一邊瞪視著她,回看著喀林,並眺望著看似是隨機的方向。

「我們必須安撫蛙怪!」其中一位戴帽人影大喊著。

「蛙怪!」群眾附和著。

「根本就沒有蛙怪!你們破壞我的圍欄並屠殺了我的羊群!」她突然明白了。「是你們所有人,不是嗎─殺了我的羊,一次幾隻,就在今晚之前?」

「牠們是唯一能夠阻止牠的東西。」喀林再次向她走去,現在右手正移向他的腰間。彌婭再度舉起十字弓,但這次他卻繼續緩慢地向前走著,慢慢地逼迫彌婭往後退。「唯一能夠滿足牠的飢餓的東西。唯一能夠阻止牠前來獵捕我們的東西。」

「你瘋了。你是唯一一個看見牠的人。」彌婭又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腳來到了船的邊緣。

「我們都看見牠了。妳認為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都見過真相。我們凝視著牠的眼睛。我們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牠。我們只能夠餵飽牠以免牠把我們吃了。」喀林幾乎來到她面前。她的視線跳到其他戴帽的村民身上。熟悉的臉孔,因闇影和月光而變得扭曲,一邊冷漠地凝視著她。她不想攻擊喀林,但如果他不停下來的話…她的頭腦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麼,證明給我看。」

喀林停了下來,直視著她。彌婭更加挺起了身體。「讓我見識你們的蛙怪。」喀林瞪視著她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他往後退一步並揮了揮手。其他所有的村民們都湧向那堆羊屍,將它們帶往船頭並把它們都扔進湖中。一道接著一道的水花濺灑聲打破了湖面的平靜與夜晚的寧靜。很快地,只剩下木頭甲板上的血漬。所有帶帽的人影從船緣上退開。彌婭持續用十字弓瞄準喀林,一邊倒退走向船緣,直到她能夠從一側看見船頭的方向。她看見一片漆黑在水面上散開,羊血玷污了湖水。少數氣泡浮到水面,然後又回復了平靜。

一片緊繃的寂靜一點一滴地流逝,船上的每個人都看著平靜的湖水。

「什麼都沒有,」彌婭低語著。「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轉向船上的村民們。「你們現在都明白了嗎?並沒有那種東西就像-」

突然噴發的湖水與吼聲打斷了彌婭的指責。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音迴盪在湖面上,而帶帽的村民們則慌亂推擠著湧向船尾。彌婭奮力穿過這些驚恐的群眾,衝到船頭想看發生了什麼事。

距離船不遠處的湖水開始激盪翻攪。彌婭在月光下瞇起眼睛,想看仔細那裡有什麼。當水面恢復平靜之後,她看見了。那隻怪物。蛙怪。

她開始嘲弄。

「那個?就是那個嗎?那是蛙怪?」她轉頭看著瑟縮在船另一頭的村民們。「牠…牠只不過是一隻巨型青蛙呀。」

費爾跑向她,拉下了他的連身帽。他在她能夠舉起十字弓之前便抓住她的肩膀並劇烈地搖晃她,而且他的眼神是一片全然的驚駭。

「妳不懂,彌婭!如果那些羊無法滿足牠,那麼我們全都會-」

彌婭永遠也無法得知他們全都是什麼。在那一刻,費爾往後方飛離了這艘船,在空中尖叫著,接著消失在一陣水花中。彌婭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她看見蛙怪再次張開嘴巴,而且一道黑影衝出朝船的方向飛來。她在甲板上彎下身,同時那個東西從她頭頂颼颼地掠過,擊中桅杆並從船上敲下了許多木片。隨著村民們開始尖叫哭喊,彌婭明白了-那個東西就是牠的舌頭

當蛙怪再次攻擊時傳出了另一道巨大轟隆的破碎聲,這次從桅杆上打下一大塊木片。隨著蛙怪收回牠的舌頭,彌婭從甲板上起身並用十字弓瞄準牠。然而,正當她要扣下板機時,突然有外力從後方擊中她,使她重重地倒在甲板上。

她轉身看見一個帶帽的人影正緊抓著她的腿。「你在幹什麼!」她大喊著,一邊扭動著想擺脫他。

「妳不能激怒蛙怪!我們無法承受牠的憤怒啊!」連身帽在爭鬥的過程中落下,而彌婭看見這位村落烘焙師緊抓著她的腿,一邊用刺耳的聲音大喊著。

「太遲了,」彌婭咕噥著,抽出了一條腿。她用力踢擊,直接踢中了烘焙師的鼻子,她的靴子造成了清楚的碎裂聲。烘焙師鬆手而彌婭則翻滾到一旁,慌亂地站起身。

「羊已經不再滿足牠了!」她回頭看著那群呼喊的帶帽村民們。

「牠想要更多。」

「把那個女孩餵給牠!」

「妳剛才說什麼?」她瞪著那位喊出最後一句的女人。那是鐵匠的妻子,莎拉,曾經為她的生日烘焙了一些餅乾。

「殺了她!作為給蛙怪的祭品!」莎拉發出一聲駭人的尖叫衝向彌婭,並抽出了一把惡毒的匕首。大喊了一聲,其他許多人也如法炮製,舉起了他們臨時湊合的武器。彌婭慌亂地往後退,在發狂的村民們向她襲來的同時將她的十字弓裝上一枝新的弩箭。莎拉劃過彌婭的臉,隨著每一次揮砍而愈來愈靠近,此時來自蛙怪的另一波猛擊將她和另外兩人擊落水中。

到處都是尖叫聲,被突然的咯咯聲與被遮掩的求救聲打斷。在混亂中,另一雙手從後方抓住了她的喉嚨,用地擠壓著。彌婭盲目地用手肘攻擊。手掌鬆開,她轉身盲目地揮打著攻擊者的肚子。

那個男人往後倒下,彌婭瞥見了那雙熟悉的藍色眼睛-凱爾,那位鞋匠的學徒-正好另一位帶帽的人影向她衝來,他的連身帽已拉下-泰倫斯,費爾的弟弟。彌婭伸手拿另一支弩箭,但他已撲到她身上,手裡還握著一把真正的劍,狂亂地揮舞著。彌婭往後方踉蹌跌倒,劍尖擦過她的肩膀使血液流出。泰倫斯收手準備發動致命的一擊─卻被另一位帶帽的人影用棍棒打中了後腦杓。在泰倫斯癱倒在甲板上的同時,彌婭終於裝好了弩箭。她將十字弓舉起朝向那位棍棒持有者的臉部,手指放在板機上。

「等等!彌婭,是我啊!」這個人影拉下他的連身帽,接著彌婭開始大喊。

「韋爾伯!怎麼-」

「我很抱歉。一切都失控了。我們只是想試著讓村落安全,但當他們開始偷妳的羊-」

隨著蛙怪的舌頭掃過,另一道破裂巨響便迴盪在他們後方。

「所以你在這之前曾見過牠?」

韋爾伯搖了搖頭。「只見過氣泡。」

一陣爆裂的木板碎片落到他們頭上。他們抬起頭-正好看見蛙怪縮回牠的舌頭,在桅杆上留下一個大洞。帶著一道緩慢的嘎吱呻吟,桅杆開始搖晃,傾斜,最終折斷傾覆,砸中了船的側邊並落入湖中。

「稍後再告訴我更多。」彌婭抓著他的手,用十字弓射向另一位拿著草叉朝他們直奔而來的村民-維娜,花店女孩-並朝著船尾跑去。

「我們要去哪裡?」韋爾伯大聲叫喊著。

「我-我不知道!」彌婭望著四周的混亂。隨著蛙怪每一次甩出舌頭,就有更多村民被打入水中或被抓住並整個吞下。有些人就只是瑟縮在船上,試著要躲藏。有些則潛入湖中並嘗試游開。彌婭也想著要跳船-直到他看見一個游泳的人(伊森長老的兒子)消失在水面下,只留下一串氣泡。

James Paick 作畫

「沒有地方可以跑了。」彌婭和韋爾伯快速地轉身,看著那個說話的人。喀林站在他們面前,他的目光鎖定在彌婭身上。

「爸爸!我們該怎麼辦?這…這實在是太瘋狂了!」韋爾伯仍緊握著彌婭的手,即便在所有的慌亂之下,彌婭依然能透過他的手指感覺到跳動的脈搏。

「你父親說得對,」彌婭說道,帶著某種恍然大悟看著韋爾伯。「我們逃不過牠。我們得試著殺了牠。」彌婭放開韋爾伯的手並舉起她的十字弓,並在看向喀林的同時抽出一支弩箭。「那就是我們現在僅存的希望。」

令她感到驚訝的是,喀林竟開始大笑。

「妳真是個笨蛋。妳殺不了蛙怪。我們只能做一件事。」喀林瞇起了眼睛。「獻祭。」

喀林向前衝,手裡突然出現捕魚刀,筆直地揮向了彌婭的喉嚨。彌婭往後踉蹌,驚訝不已,跌到甲板上並勉強躲過了這個襲擊。她慌亂地往後移動,同時喀林把手裡的刀子反握並往下朝她插去。彌婭翻滾躲開第二波攻擊並狂亂地用她的十字弓射擊。弩箭幸運地埋進了喀林的肩膀-但他看似沒有察覺到,再次朝彌婭的臉揮砍-正好韋爾伯把喀林推倒在地上。

彌婭安裝了一枝新的弩箭並把它瞄準了兩個在甲板上扭打的人影,無法清楚地射中目標。就在那一刻,船身突然碰的一聲傾向左舷。三人都轉頭看向聲音的源頭。喀林和韋爾伯立刻推開彼此並慌亂地站起身,而彌婭則四處揮動她的十字弓,儘快地協助防衛。

蛙怪緩慢地攀上了船,牠那帶蹼的四肢把身體抬過船的側邊並在甲板上啪答地響著潮溼的聲音。喀林、韋爾伯,和彌婭全身僵硬地注視著。蛙怪用冷漠無生息的眼睛回看著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喀林伸手抓住了彌婭,把刀子抵在她的喉嚨上並將她的身體牢牢地拉近他。

「噢偉大的蛙怪!我將這個女孩作為祭品獻給你!吃吧,然後原諒這座村落的罪過,並且沉眠以讓我們和平地活著!」

他瘋了。彌婭想推開他的手,但喀林的握力太強大了。韋爾伯正在呼喊著什麼,但彌婭只能看見喀林舉起他的手,匕首在火炬下閃耀著。

啪!蛙怪突然伸出的舌頭筆直地砸中了喀林的臉。在他鬆開彌婭的同時,匕首也意外地從他手裡飛出,接著用雙手緊抓著那隻舌頭。蛙怪開始拉扯,隨著喀林向前飛出,彌婭也被撞倒在地上,他的叫喊聲被纏繞在他頭部的可怕舌頭所掩蓋。彌婭慌亂地起身,在蛙怪將喀林於地上拖行時朝牠射出一、二、三發弩箭。當飛箭埋進牠的皮膚時,那頭野獸甚至沒有退縮,一邊緩緩地收回舌頭。彌婭恐懼地看著喀林的頭消失在牠的咽喉裡,並在蛙怪闔上嘴巴的同時看著他的雙腳絕望地踢了一次、兩次,然後不再有任何動作。又吞了一口,連喀林的腳也消失了。

當彌婭轉身再次握住韋爾伯的手時,她隱約意識到他正在叫喊著。她在往船尾奔去的同時扔下了十字弓,只停下來將一把火炬推倒在甲板上。隨著火焰開始綻放,她看著蛙怪搖搖晃晃地朝他們慢慢走來,停下來吞噬了瑟縮在木桶後方的村民們。她看著牠用嘴撈起了勒倫那失去意識的形體。她看著牠慵懶地踏過火焰,緩慢地向他們走來。

彌婭在這個時候才回過神來。她想都沒想就轉身潛入了冰冷的湖水,也拉著韋爾伯一起。

這兩人奮力游著,在恐懼與腎上腺素的刺激之下超越了自身的能耐。漸漸地,這艘船變成一團明亮的灰燼消逝在濃霧中。這兩人向前游著,在他們朝岸邊揮打四肢的同時,寒冷的湖水就像一千根扎進皮膚裡的針,腳趾和手指開始麻木,接著是雙手,然後是身體。彌婭確信蛙怪會在任何時刻找到他們,會把他們拖進水裡,會把他們整個吞噬。

不知怎麼地,他們成功回到陸地了。

這兩人從水裡爬上岸。韋爾伯倒下,臉朝著鵝卵石,不停顫抖。彌婭強迫自己坐起身並試著思考。他們得回到她的小木屋。回到溫暖的地方。否則寒冷將會趕在蛙怪之前就把他們殺了。然後,在他們全身變乾並回復溫暖之後…他們將會離開。逃離這座村落。把一切都拋在腦後。擊敗數千個吸血鬼,或狼人,或食屍鬼。只要是任何沒有蛙怪的地方。

一道潮溼的啪搭聲響自彌婭的後方傳來。

她坐著,全身僵硬。

另一道啪搭聲

她需要站起來。需要看見。需要逃跑。

但是她什麼都做不了。

另一道啪搭聲,突然韋爾伯正在把她拉起來,把她拉開。這兩人沒跑多遠就癱倒在石頭上。彌婭的肌肉疼痛不已。腎上腺素已耗竭,只留下因恐懼而僵直的身體。緩慢地,她翻過身。

蛙怪聳立在她面前,牠的身軀佔滿了她的整個視野。牠朝下凝視著她,牠的眼睛是兩團漆黑又深不可測的暗淵,毫無感情,毫無思緒。彌婭注視著牠的眼睛並看見了…空無一物。韋爾伯再次把她拉起來,吶喊著類似快跑之類的東西,但彌婭卻聽不見他。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響迴盪在她的腦袋裡,愈來愈大聲,同時她墜入了蛙怪那無盡的凝視黑洞中。她跌了下去,翻落逐漸滲出的闇影,穿過心靈的空隙,崩潰穿越薄膜進入躁狂那海綿般的泥濘之中,被一種怪異的溫暖給包覆,而這份溫暖滲入她的骨頭並驅散了疑惑與恐懼和不確定的惡寒。她知道了,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她在最漆黑的形式中看見真實,數千個人生的清楚透徹被壓縮成了這一刻。

她轉向韋爾伯,他仍拉著她的手臂。她看見他的嘴唇移動,顫抖發紫,正在對蛙怪說些什麼,乞求著,懇求著。她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停止了他含糊不清的話語。他沒有看見。他聽不見。他還不知道。韋爾伯轉身,在蛙怪矗立在他們上方時,他狂亂的眼神直視著彌婭。它們是多麼的翠綠呀,兩座晶瑩剔透的池子,現在正泛著淚水。彌婭能夠在裡面看見自己,就在那破碎又布滿斑點的表面上。她露出笑容,而有那麼一刻,韋爾伯看似稍微平靜下來。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信任與信念,而且她邊微笑邊撫摸著他的臉頰,邊微笑邊用手指梳過他淡棕色的頭髮,邊微笑邊抽出她的匕首並以一個流暢的動作刺穿了他的胸腔。

然後她聽見他了,終於從她腦袋中的嗡嗡聲裡浮現聽見他的驚呼聲,他的呼吸從低體溫的不均勻喘氣轉變為痛苦與震驚的喘息。彌婭溫柔地微笑著並把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抽出匕首,然後再插進去,這次穿過了他的腹部。當韋爾伯癱倒在她身上時她微笑著,當他虛弱地低語著她的名字時她微笑著。她悄悄地在他的耳邊說道。

「蛙怪萬歲,」比起說話她更像在呼氣。她把耳朵貼在韋爾伯胸前,聽著他的脈搏逐漸變慢、停止。她抬頭看著蛙怪,懇求般地低下了頭。

「一切都是獻祭。」

蛙怪朝下凝視著彌婭。然後,慢慢地,牠張開了嘴巴, 一條可怕的舌頭伸了出來,抓住了她身旁殘破的男孩屍體。彌婭坐在她的位置上,臉上掛著一道寬廣的笑容,同時骨頭和血和器官的碎裂聲與進食聲濺灑了她全身。一直微笑到一切都回復平靜,現在漸漸升起的晨光穿透了寒冷的濃霧。然後她起身,仍然微笑著,並蹣跚地離開了湖岸。


當那一年的春天來臨而且積雪終於融化時,一位年輕的學徒騎著馬穿越了山口,來到薩瓦湖畔的一座寂靜的小漁村。他帶了一袋的信件,很多都已長期延誤,是在前一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之前就寫好的信。對於一路上緊閉的門窗他並沒有多做聯想;許多小村莊都有懼怕或猜忌外人的鎮民,尤其是在一個嚴酷的季節過後。他也注意到這裡看似有許多空蕩蕩的房子但並沒有多想什麼,許多信件是要送往很明顯地被遺棄的住宅。

他的最後一封信帶他來到一座山丘上的小木屋。當他往上騎的時候,他不禁注意到鄰近一座某種荒廢又腐爛不堪的圍欄。他擔心自己又會發現另一間空蕩蕩的房子,直到他注意到從煙囪飄出的炊煙。他敲了敲門,一位大眼女孩應門了。她看似對郵件沒什麼興趣,甚至對來自杜瑙技衛士的信件也無動於衷。不過,當他提及那座湖時,她的眼睛一亮,而且她邀請他留下來過夜,提供他食物與休息,如果他希望的話,甚至還會帶他去湖上逛逛。這個男孩臉頰泛紅地同意了,正如他總是對船隻與湖水充滿了好奇心。他感謝了她的善意。

彌婭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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