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21年 8月 2日

By Reinhardt Suarez

Reinhardt Suarez is a Chicago-born, Minneapolis-based writer, editor, and raconteur. He has an MFA in fiction writing from The New School in New York City, and his fiction can be found in a lot of different places, including Shattered: The Asian American Comics Anthology as well as his own contemporary YA novels, Lords of Badassery and The Green Ray of the Sun. He lives with his wife, Kristin, their daughter, Morrigan, and their feline overlord, Karl. Find out more at thereinhardtexperience.com.

昆托力第一次遇見亞斯特倫才過了五分鐘,他就認為自己已經聽夠這位精靈導師的說教了。這不是個令人舒服的發現,也不是他已準備好面對的事。他原本以為一個深刻的導生關係是擁有一段斯翠海文成功經驗的關鍵。畢竟,一個牧羊人的窮兒子能有多少機會向一位歷史名人討教其親身經歷的重大事件呢?

Quintorius, Field Historian
實地史家昆托力|由Bryan Sola作畫

所以當小昆終於得知他的配對導師時,他便急忙趕去肖像列-可說是衡鑑學院最重要的區域。在他新生一年半的修習期間,昆托力養成了行經肖像列石道這個習慣,停下腳步讚嘆過往的崇高教授、卓越學生,以及傳奇英雄們的雕像。想像他們其中一人成為你的導師!他能從濺血者戈萬妲與劊子手山卓爾那裡學到何種歷史?在世的時候,這兩位軍閥一直是仇敵:戈萬妲和她的雷霆騎兵,這群無畏的獸人騎兵在腥紅巨劍的緘印下統一了草原民族;而山卓爾這位寇族戰爭英雄則召集了貧脊的霍德蘭封地。雙方兵力於三千年前在染血的戰場上交鋒,當時還沒有任何一位目前的斯翠海文學生出生。不過他們卻存在於現世,等著將幾世紀的智慧傳承給一個幸運的學生。

小昆從不認為自己格外幸運。不過,當他第一次召出導師的精靈進入其雕像時,就連他也沒預料到這場初始對話竟大部分都圍繞著司康餅打轉。但事實就是如此。內容廣泛詳盡。 還有黑莓醬和凝脂奶油。第二與第三節談話也沒進展得多好,話題一直來回談論如何有效率地纏上腹帶以及關於特定犬類品種的適當衛生條件-那些經常在高貴女性的提包裡發現的小型犬類,而且擁有一種與牠們身形不相稱的異常粗暴行徑。小昆對於期末計畫的熱情在進入第四節時崩塌,這一點也不意外。

唉,成績就是成績,而且高分對拿獎學金的學生來說格外重要。小昆曾想過找帕葛院長替他換一個導師,不過他知道那一定會失敗。將學生們與近期挖掘出的雕像配對正是帕葛的主意。「衡鑑學生應該會想成為歷史先鋒!」此外,帕葛看來對那些被他視為「半途而廢者」的學生不太友善。

嘆了一口氣,小昆抬頭看著他導師的雕像。它描繪了一位年輕男子,身穿一個鐵匠所能造出的最佳板甲並且掛著一張精明戰術家的剛毅表情。他握著劍柄挺立,準備揮砍他的敵手。如果有人從它旁邊經過,他肯定會認為亞斯特倫是個兇猛的騎士指揮官。

那個人錯了。

在面前舉起雙手,小昆在空中畫出了「醒神咒」的神聖印記。這是衡鑑最重要的咒語,也是能夠實際理解究古術的關鍵。這些印記做為心靈的聚焦點,使施咒者能夠將其意念沿著不停盤繞整個阿凱維沃的時間洪流往回投射。一旦與這些洪流調和,究古術士就只要找出一個名字或臉孔或事件,緊抓住它,然後把它拉進此時此刻。

最好趕緊把它解決,他對自己說。愈快完成這個計畫愈好。

隨著小昆來到這道咒語的高峰,他的胃部也變得緊繃且向內扭轉-突然冒出一陣明亮的低溫火焰吞噬了雕像,將石頭的裂隙填滿了金黃色光芒。無論小昆施放過這道咒語多少次,它總是伴隨著一種類似吃了過多草原甜瓜後又喝下羊奶的感受,不過他得搞清楚當下的反胃感可能是即將再次與他的導師談話所導致。

Stonebound Mentor
縛石導師|由Svetlin Velinov作畫

「小昆,我的好象族!」亞斯特倫說道,一邊從他的基座上走下來。「從上次的討論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你的問題,而我的答案是我完全願意。」

小昆從他的背包裡抽出一本札記並翻到他的註記處。他最後一次寫下的東西是亞斯特倫對於使用陽傘的優缺點的考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願意陪你一起暢遊你那美麗的校園!」亞斯特倫指向通往科瑪學堂宏偉尖塔的道路。有數十位二年級生,有些是小昆不怎麼熟的,正忙著做他現在做的事,只不過是跟更重要的歷史人物。「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提出請求。」

「我沒有提出請求,」小昆說,一邊在地上坐了下來。「不如我們只交談就好了?」

「我們每次會面就只是在談話。你的計畫肯定不只有這樣。我們來多認識彼此如何?」

「我想我們已經夠認識彼此了,」小昆說。他把一支筆壓在札記頁面上。

亞斯特倫開始踱步。「非常好。那麼,我猜你想知道關於我的人生、我的住所、我的族譜的事?」

「其實我早就有那些資訊了。」

「你...有?」

「學校有廣泛的檔案。在我們上次會面後,我想我已經替我們省去了記住旁枝末節的麻煩。」小昆往前翻幾頁到他在前一天搜索科瑪學堂內帳戶登記冊後所記下的摘要。從與亞斯特倫及其家族相關的捲軸上的灰塵以及相對良好的狀況看來,顯然他是數百年來唯一一個查閱它們的人。「你的父親是位於曠土中央的一省,帕拉德地區的圖特摩斯領主。你的母親是克蕾希婭女士。」

「看看你!有做功課的學生。」

「你有兩個來自你母親家族的一等表親,派瑟菲和黛恩妮菈。」

「我從來就不喜歡她們兩個。被寵壞了。」

「而就只有一個來自你父親家族的堂親,阿奇勒斯。他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叔父雅伯隆,是一位相當有名的將軍,曾經受僱於最後一位杰提洛西君王。他也被稱為『野獸將軍』。」

「主要是源自他的體味更勝於他的戰技。」亞斯特倫停止踱步並環抱雙臂站在小昆面前。「既然你知道這麼多,我想不出你還需要問我什麼。」

「關於結局的事。」

「噢。」

「有一系列報告指出你最後一次被人目擊到離開校園前往避柱區。一個月後,一組搜救小隊抵達,卻在探查了一個星期後一無所獲。令堂託人在一座洞穴入口旁豎起一個紀念碑。那裡正是這座雕像在兩個月前被發現之處。」小昆從書頁上抬起頭。「這和你的記憶相符嗎?」

「我不懂我的記憶有什麼重要性。你已經有了檔案。」

「精準地描述歷史至關重要。」

「啊。我想那對你的期末成績也有正向幫助吧?」

「我...沒錯。」

「如果我說我記不太得了,你會相信嗎?我只記得某個程度,然後...斷斷續續。片段,就像被火炬照亮的污漬。」

小昆闔上他的札記並把它放回背包裡。「那麼,我猜就是那樣了。我想我已經從你這裡得到我要的資訊了。謝謝你的耐心。」

「等等!」亞斯特倫說。「你能帶我去這個地方嗎?這座雕像被發現的地方。」

小昆站著搖了搖頭,一邊把背包拉到背上。「他們不允許精靈雕像離開塑像列。」

「誰說的?」

「規定說的。沒有衡鑑院長的允許,雕像不得離開塑像列。」

「我記得規定。它們在我的年代就存在了,你知道是誰遵守它們嗎?懦夫和笨蛋。」

小昆怒視著他的導師。「遵守規定很重要。」

「那麼把我帶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為了要用各種可能性取笑我然後說『不允許』或『不可能』嗎?」有幾個學生在經過的同時斜眼看著他們。

「如果我被逮到了,我就會失業,甚至可能被趕出學校。」

「工作,」亞斯特倫說,看似被逗樂了。「你在這份工作裡負責什麼?」

「我在一個挖掘場協助一群研究員。這可以幫我賺學費。」

「嗯。我尊重那點。告訴我更多關於這個挖掘場的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他們就是在這個洞穴發現你的雕像被埋在一場遠古岩崩底下。我們相信我們會找到這所學校建於摩拉基祖-科許古城上的證據。」

亞斯特倫的臉扭曲成怪相,然後在一秒後,他便歇斯底里地笑倒在地上。「你認為摩拉基祖-科許距離這個地方不到一百里格?你瘋了嗎?」

「不只我。許多專家也這麼認為。」

亞斯特倫笑得更大聲了。「專家?更像是詐騙藝術家吧。」

小昆打量著他的導師。他不擅於解讀表情,不過就算是最傑出的心靈法師也難以審查一個精靈雕像的岩石表情。「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不要把贊塔法和摩拉基祖-科許搞混。你聽過贊塔法,不是嗎?走下階梯,噢朝聖者,噢漂浪客?」

小昆當然知道贊塔法。所有阿凱維沃的象族都知道那座著名失落之城的故事。貧窮的遊牧孩童會圍著夜間營火相互講述各自家族版本的故事。懷抱著各種信仰的寶藏獵人為了其允諾的財富與榮耀而尋找這座城市。亞斯特倫知道贊塔法這件事並沒有讓小昆感到意外。使他停下腳步的是他導師誦出的詩句。

「你怎麼知道杰德頌歌?」小昆問道。其作者通常被認為是最後一位象族皇帝塞倫-杰德,長久以來杰德頌歌一直是苦難時刻的禱詞,讓象族在危急情況中進行的冥想。

「是一個小象族告訴我的,」亞斯特倫咧嘴笑著說。「好吧,他相當龐大-維司瑟瓦庫諾,我的童年總管。我知道許多故事-包括關於你的失落城市那則。你以為那麼久以前我在這裡做什麼?沒有人會為了健康而輕易前往荒廢的洞穴探險。或許正好相反,真的。」

「贊塔法?在避柱區?」

「沒錯,可以用鼻子抓東西的朋友。有一座失落之城正等著我們發掘。而你就是那位發現它的象族。就把它當作是你的責任吧。」


雖然在挖掘場協助研究員的學生們已於傍晚回家,但研究員們仍留在距離洞穴入口幾碼遠的一座小型營地內。這讓他們能夠繼續進行清理與鑑定神器的工作,以及仔細考量這些發現的重要性,這可以增進同事情誼並確保知識被適當地傳播於負責在衡鑑儲藏庫記錄重大發現的專家之間。

對小昆和他那未獲許可的伙伴來說,幸運的是這個挖掘場並非他們打算探索的那座。但不幸的是,他們前往目的地的途中需要穿過這座營地。他們從一塊裸岩的後方觀望著這個忙碌的營地。小昆看見計劃領導人鑄魂霍非教授在火堆旁取暖,一邊把鬍子紮成辮子,一邊朝外眺望著繁星點點的天空。

「哈!」亞斯特倫說。「這群笨蛋不會在那個洞裡找到任何東西。」

「他們不是笨蛋,」小昆說。「他們就是在那裡發現你-好吧,你的雕像-位於好幾噸重的岩石底下。」

「我母親的地理從來就不好。此外,我曾經在那座洞裡,我向你保證那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

「那已經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那更證明了我的觀點。當然,你會找到一些陶器碎片,一兩件生鏽的武器,或許是旅者們留下的惡作劇,為了整像你們教授這樣的吹牛大王。」他指向火光外側且位於峭壁旁邊的一塊陰暗處。「我們可以躲在灌木叢裡繞道前進。」

小昆再次懷疑自己,而且他早已在爬上避柱時就懷疑過了。儘管受到亞斯特倫嘲笑,但斯翠海文的規定相當清楚,就跟所有好的規定一樣。如果他被逮到幫助亞斯特倫偷溜出校園,他就會陷入類似兩年前的窘境。當時朗鐸斯卓軍事學院的霍提寇坦博司令官對小昆的健康狀況、他家族的健康狀況、他父親的榮譽,以及源自他家族的無數象族世代施加了他所能想到的各種威脅。

「像你這樣微不足道的一個小矮子怎麼可能勝過我最棒的候補軍官?」他隔著一張散落著各式鋒利武器的桌子大喊。至於小昆,他不發一語。無論他在那個房間裡或對那個人-雖然是個象族同胞-說什麼也無法拯救他了。事實就是面對這三個決心要在今天霸凌他的蠻漢,小昆已沒有希望脫身-至少,沒有實質的希望。幸運的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能使東西移動、扭曲與轉向、在適當的時機突然倒下。他在家裡曾使用這些魔法天賦來阻止脫隊的綿羊跑得太遠。有一次,他讓井口的蓋子突然闔上,這防止了他的父親墜入井裡。探出魔法讓一張牆面旗幟落在一個攻擊者頭上,突然解開另一個攻擊者的靴帶,並且使最後一個攻擊者被絆倒、摔落,並且跌斷他的手臂。他喜愛將此視為讓其他人體會他的笨拙。小昆的才能(以及他的寬宏大量)使他無法獲得教練的青睞。

開除,他在被請出房門之前收到的紙張上寫著。

Expel
除名|由Billy Christian作畫

「小昆,你準備好了嗎?」亞斯特倫問道。

「要是我們被逮到呢?」如果他再次...顏面無光地回家,小昆忍不住想像他父母的表情。上次,他們浪費了一套無用的鎧甲和武器。這次,肯定會更糟。他們會失去任何關於小昆除了牧羊以外能夠成就大事的念頭。

「別那麼想,」亞斯特倫說。「生命就是冒險!我們走吧!」

亞斯特倫帶路,小昆別無選擇只能跟隨。他們在陰影中潛行並緩緩地繞過營地。當他們來到通往下方且繞過低處峭壁的小徑半途時,小昆的腳趾絆到了自地面上突出的樹根。就在他能夠抓住一根樹枝之前,他往前踉蹌並砸上地面。更糟的是他的背包突然翻開,他的文件與工具灑落在岩石地形上。

「誰在那裡?」蜷縮在火堆旁的人群裡傳出一道聲音。

小昆露出愁苦的表情。那個寫在他的開除報告上的評語是什麼?啊,沒錯:昆托力康德的協調能力跟一隻年老駝獸一樣,雙目皆盲又長滿毒疹。儘管他不會用如此嚴苛的話來描述,但小昆得承認甚至對一個象族來說他的腳步並不是最輕盈的。他轉頭看見一個研究團隊的成員正朝他的位置走來,同時高舉著火炬。待小昆起身後,他才認出那是鑄魂教授本人。

「昆托力?」他高舉著火炬說道。「你怎麼沒待在校區裡?」

思緒快速運轉,小昆跪了下來並開始胡亂地把他的隨身物品丟回背包裡。「呃,是的...我應該待在校區,長官。」

「好好解釋。」他的教授以一種令小昆感到不自在的方式看著他。霍非不用雕像之類的聚焦材料就能喚醒死去的靈魂,這使他在斯翠海文獲得高度評價。若不具有對其他人的洞察力-包括知道人們正在笨拙地迴避問題,他要如何達成那番成就?

「我,呃,把一些工具忘在挖掘場了。」

霍非往下看並用腳趾推了一下小昆正在塞進背包裡的一堆鎬和刷子。「你是指這些?」

「不...我是指其他的工具組。比較好的那組。不是說我認為會有人偷-」

「不如你跟我們一起待在火堆旁吧?」霍非說道。「待一會兒,喝一點茶。然後你可以拿著你的工具組返家。」

小昆準備開口回絕,但卻重新考慮了。和斯翠海文最博學的學者們度過一個寧靜的夜晚?大部分學生會為了這種機會而殺個你死我活(或至少嚴重傷害)。這些教授們是積極的實踐者,不像朗鐸斯卓那些退役的癡肥將軍,在他們幾十年沒實施的戰場演習中操練候補軍官。任何在正式場合以外與他們相處的時光都既罕見又珍貴。他想要把握這個機會,想知道身為一位成功的究古術士,身為這世界的成功人士有什麼感覺。

另一方面,如果贊塔法就位於他們腳底下,小昆想要成為找到它的人。他想著寇坦博是如何輕視他,然後想像他在得知昆托力康德就是把贊塔法歸還給象族的人時,他臉上的表情。他想著父母親會有多驕傲,以及其他人會如何尊敬他們的家族。

那就是他想要的。

「我該回去了,」小昆說。「很感謝-」

「這跟你的工具無關,是嗎?」霍非說道。「你和導師相處得如何?還覺得失望嗎?」

「這個嘛,你知道的...

「你記得修洛瑪,對吧?」瓦卓辛的修洛瑪是個衡鑑學生不會輕易忘記的名字。 她在世時是一位著名的學者,曾撰寫了幾本備受尊崇的歷史釋疑,包括膿水與鐵:來自血腥時代的對話(在帕葛院長的軍事戰術課程裡是一本必讀的教科書)。在她死後,別的事就先不提,她也被指派為當時剛從粹麗轉至衡鑑學院的年輕學生霍非的導師。「我們一直都互看不順眼。她對我的評價為何?噢,沒錯。『有人告訴我你有藝術方面的經驗!但我卻得到了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玷污了所有對創意的追尋!我由衷希望你和你的遠親遭逢不幸。』這一切只是因為我無法分辨淡紫色與藍綠色。」

「它們是非常不同的顏色。」

「確實,」霍非笑著說。「你一個人返回校區沒問題嗎?」

「我想是沒問題的。」

「你知道你隨時可以來找我說話。有太多人自認為孤身一人。我知道我之前也是。」

「我會的,」小昆說。「我會沒事的。」

霍非點了點頭便朝營火走回去。如果小昆在斯翠海文有個正常的導師的話,那就會是霍非。一個比小昆年長不了多少的人竟然比一個已存在數百年的精靈更有智慧?小昆收好他的隨身物品,卻在轉身時看見亞斯特倫自一叢灌木後方朝他揮手。他急忙跑回到他的導師所蹲伏的陰暗處。

「真是機靈的談話啊,小昆,」亞斯特倫說。「現在,開始辦正事吧?」

「開始辦正事,」小昆復述。


亞斯特倫帶領小昆前往的洞穴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地標。至少在一開始都沒有任何城市的跡象,無論是失落、已尋獲,或只是被錯置了,也沒有任何徵兆顯示這座洞穴本身是自然形成。在那裡的路上,他和亞斯特倫繞過了幾個不規則的坑洞,小昆推測它們就是挖掘用來建造斯翠海文的岩石的遠古採石場。

「我們到了,」亞斯特倫說,他正拿著小昆那不停燃燒的火炬在前方帶路。洞穴地板緩緩下傾,但卻不一致;相反地,地面宛如一座天然階梯般地下降直到它成為一片平坦的巨型密室,其中央豎有一根石柱且沒有其他出口。亞斯特倫繞著石柱踱步,一邊將火炬移近岩石以仔細檢視,同時小昆則環抱雙臂站在一旁。「我清楚地記得這個構形。」

「然後呢?」

亞斯特倫把手放在石柱表面並凝視著它,彷彿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身體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冰冷的石頭。「然後」-他直挺挺地起身並把手從石柱上移開-「我們會一起找出答案,不是嗎?」

他們一同檢查這座密室裡的任何符號與印記,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有個地方不合理,」他說。

亞斯特倫從對於石柱基座的分析中抬起頭。「像是什麼?」

「從你當時出現在這裡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人來過這個洞穴?幾世紀以來避柱區到處都是人。應該遲早都會發現它。」

「可能性與必然性不同啊,小昆。」

「可是經過那段時間-」

小昆放下背包並開始四處翻找直到他拉出一個捲軸,接著他把捲軸平展於地面上。亞斯特倫走近並俯身,一邊把火炬的無聲火焰移近那張紙。

「一片空白,」亞斯特倫說。「相當掃興,你不覺得嗎?」

「這是魔法,」小昆說道,同時為了亞斯特倫的頑固與他自己明顯的疏忽而惱火。研究與軍事行動都秉持著同一份首要原則-在尋找你不知道的事物之前先了解你知道的事。他想像寇坦博司令官正在嘲笑他的愚蠢,竟然直到此刻才解釋他的方法。

他把手懸置於捲軸上方並悄悄說著,「光輝,回憶。」一顆金黃色的光點從紙面朝上放出強光。許多道光芒從該處擴散而出,宛如一位無形製圖師為了描繪整個避柱地貌而畫出的受控電流線。小昆指著一個位於洞穴入口記號旁邊的地點。「這裡就是挖掘場所在之處。」接著他用手指沿著通過營地的一條道路移動-大概是他和亞斯特倫行經的那條-同時留意著採石場與河床。「然後我們在這裡,」他說,輕拍了一下位於山脊北端的另一個記號。

「我看不出這改變了什麼。」

「這些是由斯翠海文過去的探險家們所繪製的地標,」小昆說。「其他人曾經到過這裡。」

「這裡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小昆。」

「那麼我無話可說了,」小昆說,一邊收起捲軸並把背靠在冰涼的石牆上坐了下來。「這裡什麼都沒有。」

亞斯特倫在小昆身旁坐下。他也不發一語。小昆的腦袋裡充滿思緒。為什麼他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相信亞斯特倫?為什麼他不趁他們在校園的時候就用這張地圖來證明他是錯的?他到底是著了什麼魔才對那一位向他表示同理心的教授說謊?

他把怒火轉向他的導師。「你當時太肯定了!」他大喊,他的聲音迴盪在洞穴裡。「這完全是浪費時間,而且你...你真...

亞斯特倫輕拍著小昆的膝蓋。「我相信精確的用語是『令人失望。』」他面露笑容,同時小昆的表情則從憤怒轉為驚訝與內疚。「在世的時候,我的左耳聽力受損。這使我習慣保持高度的專注。」

小昆沒意識到他的導師已聽見了他和霍非的對話。「你在挖掘場的時候為何不說些什麼?」

「我當時希望能證明你是錯的,」亞斯特倫說。「我一直都很令人失望,不是嗎?你尋求來自一位長者的指引,但卻得到了一個大聲說著檸檬奶酪以及他那些誇大浪漫征戰事蹟的小丑。」

「誇大?」

「有些是,不是所有,」他說。「但請你務必相信贊塔法不是某個我拿來說嘴的事。那是事實。」

「我相信你不是在說謊,」小昆說。「我只是認為你搞錯了。」

「維司沒有搞錯,」亞斯特倫以一種無聲的嚴肅神態說道。

「你一定跟他很要好。」

一個身為象族摯友的人類就今日來說並不是什麼過於不尋常的事。小昆只要在校園走動就能看見吸血鬼、寇族以及鬼怪們一起參與日常活動。但在亞斯特倫的時代,一個像他這樣的貴族和一位毛髮斑白的象族戰場老兵當朋友可不是什麼小成就。他的名聲只會因為跟一個不懂上流社會微妙之處的鄉巴佬扯上關係而敗壞-至少這是亞斯特倫那一代人的認知。那份友情是一場無聲的爆炸,也是讓斯翠海文成為眾人庇護所的基礎。

「維司是個好人,」亞斯特倫開始說。「但每個人都有過去。有些人歡慶過去。有的人則逃避過去。維司照顧我直到我接掌父親的領主職責,當時他的身體狀況已不適合旅行。我造訪城鎮,管理村落委員會。那類事情,我不太適合。不如說那時候的我難以體會那些窮人的心境。但我還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因為我必須這麼做。有一天當我前往一座邊境村落時,我收到一份來自我母親的訊息,告訴我維司被逮捕了。」

「為了什麼被逮捕?」

「一位旅行經過塔朗格的商人指認維司為被人類稱作『屠夫』的惡名象族傭兵。據說他以卡索藍帝國之名焚燒了許多村落,然後轉向對其眾多敵人做了同樣的事。當我抵達塔朗格時,已經太遲了。維司已被關入城鎮廣場的圍欄裡。整整三天,他們剝光了他的衣服並羞辱他。沒有食物和水。人們忙著各自的事,無視他的呼喊。他們與友人閒聊、在中央市場購貨、思索著天氣,而他則變得愈來愈安靜,直到他不再發出聲響。後來,他的屍體被丟進一個無名乞丐的墳墓裡。」

「為什麼你的父親不干涉?」

「他這麼做了。鎮民們要求一位跛行的老人行使他的領主職責並宣布判決。一個人民公僕絕對不會拒絕的,對吧?當我質問他的時候,他不願給我一個為何判處維司死刑的答案-只說他受到法律的約束。『這些就是法律,』他如此堅稱。」

像這樣的故事並沒有被寫進宏偉的歷史史詩中-只要人們爭奪權力,次等貴族與待雇兵力就會一直存在。大部分都不會進入一位歷史學者的百科全書內。像修洛瑪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浪費墨水寫下亞斯特倫和他家族的名字,更別說是一個受刑的僕人。衡鑑學生在他們修習的任何一堂課裡都不會學到關於亞斯特倫的故事,無論有多進階。

「我不知道維司是否做了那些事,」亞斯特倫說。「我願意相信他沒這麼做。但就算他做了,人們也該聽聽他的說法而非執行簡易判決。當法規不公正的時候,小昆,它們使我們變成暴君。我在那天離開並且永不歸返。無論如何,我都打算彌補我父親的罪。以維司的名義找到贊塔法看來是不錯的第一步。」

小昆站起身並往下向他的導師伸出手。「或許我們漏看了某個東西。」

亞斯特倫握住小昆的手並把自己拉起身。「你相信我?」

「我相信可能性,」小昆說,藏不住臉上逐漸擴展的笑容。「而且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何不再次確認我們已經全都檢查過?」

「就是這份精神!所以我們從哪開始?」

「傳說,」小昆開始說道。「大部分版本都從對這座城市的描述開始。」

「我的印象也是如此。」

「然後是衰亡。有時要怪罪於妖精,其他時候則是巨魔或矮人。」

「正確。總是會有叛徒,」亞斯特倫說。「見證了他族人的毀滅,塞倫-杰德決定他寧願看見這座城市衰亡也不願讓它被掠奪與接管。」

「有些人說古神出於正義而引發一場強烈地震。其他敘事者則提到一群象族先人的魂魅大軍把這座城市拉入深淵。甚至還有其他人猜測杰德本身是一位神秘魔法師,並且使用他的魔法把這座城市封印在一個敵人無法進入奪取其秘密的境域中。無論如何,結局都是相同的:象族四散到曠土的遠方角落,除非贊塔法城重見天日,否則永不聚首。」

「然後是杰德頌歌。」

「不對,」小昆說。「它引用了贊塔法但卻不是傳說的一部分。」

「維司在講述這段故事的時候總是包括頌歌,」亞斯特倫說。「他會說這是最重要的部分-它的核心。他的父親以及祖父都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小昆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荒謬到有可能就是真相-「如果贊塔法被一場災變或來自遠古精靈的詛咒吞噬,那麼它就真的永遠消失了。然而,如果贊塔法被藏了起來,那些隱藏它的人將會確保只有對的人才能找到它。」

「一個象族,」亞斯特倫說。

「或是一個知道象族故事的人。」小昆走近石柱並開始大聲唸出杰德頌歌的文句:

走下階梯,噢朝聖者,噢漂浪客。
想發現贊塔法,你必須尋找它,
想尋找贊塔法,你必須擁抱它,
想擁抱贊塔法,你必須接納它,
想接納贊塔法,你必須知其心。

一道低沉的隆響聲撼動了洞穴,伴隨著碾磨聲,石柱縮入地面,留下一個通往一片漆黑的洞口。

「我想起來了,」亞斯特倫在和小昆一起走向洞口時開始說道。整個身體再次充滿活力,小昆翻找他的背包直到他搜出一把鎚子、幾支岩釘,還有繩索。他把一根岩釘鎚入岩石內並將繩索的一端綁在釘上,一邊拉緊繩結。

「我要下去,」他說,同時用長鼻舉起他的火炬。小昆爬到洞口側邊並緊緊握住繩索。底下寂靜無聲-沒有風,沒有水,沒有任何動靜。「當我朝上大喊的時候,你就可以跟著下來,好嗎?」

「等等,」亞斯特倫說。「你知道如果我當時真的走了這麼遠,我卻沒有回去。」

「我知道。可是這太重要了,現在我無法回頭。」

「身為你的導師,我想建議你謹慎行事。」

「怎麼這個時候才說?」

「你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嗎?」亞斯特倫問道。「那就像在一個充滿迷霧又寂靜的地方,遊蕩在突然中止或形成無盡迴圈的走廊。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階梯以及無限下降的山丘。那就是存在於一個忘卻之地,漫無目的且無止盡地遊蕩。每一扇宏偉的門都通往一個骯髒的掃帚間。打開每一個百葉窗都會看見一面被持續不斷污染的窗戶。當我沒和你相處時,那裡就是我前往之處。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苦行還是所有亡者的命運,但我會盡力不讓你遭遇它。我不想為了更多死傷而內疚。」

「我了解。但我不是孤身一人,就像你之前那樣。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就把我拉起來。」

小昆彎曲膝蓋並挺起胸膛,一邊把背部往洞口傾斜。亞斯特倫跪在岩釘旁邊朝他點了點頭。將雙腿一推,小昆使自己垂降至黑暗中。在剛開始的一分鐘內,他看見的只有岩壁。但很快地,開口便敞開為一座巨型密室。起初他認為密室牆面上的閃光是某種沉積礦物。但隨著他逐漸下降,他才發現這些閃光來自一座沉眠的象族黃金巨像,上面布滿了讓他眼花撩亂的內嵌寶石與翡翠。它輕易地就讓科瑪的塑像相形見絀;他是衡鑑最早期的教授之一,其塑像正聳立於以他為名的學堂中央。

Thrilling Discovery
快意發現|由Campbell White作畫

小昆抵達地面並朝上向亞斯特倫呼喊要他爬下來,同時仔細端詳這座雕像。沒有名牌存在,但他不禁認為這是一座塞倫-杰德造給自己的紀念碑。如果它是由純金打造,正如小昆所猜想的,其價值可能會超過曠土某些最強大國家的財富。不過,比起它後方的東西,這份珍寶不算什麼。

「小昆,」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音。亞斯特倫正站在某個東西上方,小昆以為那是地面上的一堆污泥。

小昆走近並看見一個人類屍體,或者是過了六百年後的殘骸。綁了一些金屬塊的碎布覆蓋著木乃伊化的藍灰色肌膚。經過仔細檢視後,小昆在某些暴露的骨頭上看見斷口與裂縫。左腿以不自然的方式彎曲,與膝蓋反向,而左手臂則看似有好幾處骨折。

「我摔了下來,」亞斯特倫說。「我沒想到會這麼深。真是個愚蠢、魯莽的過錯。我以為自己成就了大事,殊不知我只是個一事無成且死得莫名其妙的笨蛋。」

小昆把手搭在他導師的肩膀上。「不是那樣。你發現了某個對阿凱維沃的每一位象族來說意義非凡的東西。」他伸出火炬將亞斯特倫的視線導向前方的洞穴。「你發現了那個。」座落於下方深處的岩石間,一座綿延不絕的魂魅大都市自岩石上升起,被上方螢光真菌的永恆微光所照亮。遠方的一根皇宮尖塔聳立於屋頂上方,邀請著千年來的第一位訪客入內探索其奧秘。「不如我們四處看看吧?」

「小昆,我的朋友,我已經等了幾百年。再也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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