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纏人歌聲與低語警告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20年 10月 5日

By A. T. Greenblatt

A.T. Greenblatt is a mechanical engineer by day and a writer by night. She is the author of over two doze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short stories and her piece "Give the Family My Love" won the 2019 Nebula Award for Best Short Story.

Akiri falling from Trailer

婭奇麗知道墜落的感覺,就跟她雙手的力量一樣熟悉。她不怕狂風吹拂臉頰或她胃部翻攪的方式。她是贊迪卡最棒的擲索人,而且她很久以前就知道:有時候,為了攀登,你得墜落。

但是她從未墜落得這麼遠又這麼久。她從未絕望地墜落過。

她在垂直落下的同時看著上方的姆拉撒空境愈縮愈小。如果她閉上眼睛,婭奇麗會看見娜希麗那冰冷、陌生的表情以及她手裡的塑核,就在她從飄浮遺跡上被推下前那可怕的一刻。

在絕望的前幾秒,婭奇麗朝範圍內的每一個飄浮的岩架或傾斜的晶石拋出繩索和掛鉤。但姆拉撒空境的碎片正在飄移,而非將自己撕裂。宛如一個解不開的難題,它正在把自己重新縫合在一起,就在婭奇麗能夠自救之前,她的掛鉤已失去定錨點或被撞壞。

很快地她四周只剩下空曠的天空。

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刻,她明白了。哀傷與憤怒重擊著她。在娜希麗推她下來之前,婭奇麗並沒有在危急時刻設法拯救或保護任何她鍾愛的事物。

贊迪卡。澤雷。她閉起眼想著她的朋友和愛人,甩開他在死亡的那一刻所浮現的凍結、嘶喊的臉孔影像,取而代之的是記得他的笑臉,和她一同擲索,以及充滿惡戲的明亮眼睛。

婭奇麗緊抱著關於他的記憶,一邊等待撞上地面。她很快就會見到澤雷了。

這道衝擊使她喘不過氣。她的脖子與四肢痛苦地往前猛伸。然後回復原狀。

突然間,婭奇麗不再繼續下墜。

奇怪,她想著。死亡比我想像的還溫和。如果她還有任何感覺的話,她預期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撞斷何霸茲樹林的枝幹。睜開眼睛,她預期只會看見一片黑暗,但她四周卻是明亮的藍天。她轉過頭,看見裂船灣在她下方數百呎之處,它的樹林正隨著不間斷的浪潮劇烈擺盪。

「怎麼會?」她低語著。她正懸浮在半空中。不可能。

「接住妳了!」有人從上方大喊。

婭奇麗再次仰頭看,因太陽而瞇起眼睛,而在她上方,她勉強可以看出有個纖瘦的人影靠在一根手杖上。他們正站在一個看似荊棘階梯的東西上。儘管那看起來也相當不可思議。

「怎麼回事?」她再次低語。

Forest
樹林|Tianhua X作畫

婭奇麗感覺到自己正在上升,並且發現有一條荊棘樹枝正緊緊纏繞著自己的胸口。

隨著她逐漸靠近站在階梯上的人影,她才看見拯救她的人是一名擁有深色長髮、身穿綠色服裝的妖精女子。在階梯下方,有個擁有一頭亂髮與明亮雙眼的男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

荊棘溫柔地把婭奇麗放在階梯上,距離那位妖精大約一呎遠。

「謝謝妳,」婭奇麗過了一會兒才說。她已經盡力了。

「妳還好嗎?」那位救了她的人說。

「我沒事。」婭奇麗朝上瞥了一眼姆拉撒空境。現在它已幾近復原,彷彿他們從未觸發那道陷阱。彷彿婭奇麗和她的隊友們剛才未曾奮力求生。彷彿澤雷白白犧牲了。「不,」她低語著,雙腿癱軟。

「放輕鬆」-妖精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邊審視著她-「我抓住妳了。」

「妳是誰?」婭奇麗問道。

「我叫妮莎,」她回覆道,接著又帶著羞澀的笑容補充說,「那個爬得很慢的人叫傑斯。」

傑斯呻吟著爬到她們旁邊。「我沒機會練習。我們在拉尼卡才沒有空中地牢。」

婭奇麗端詳了他們一會兒。這倆人散發出某種她在幾天前不會發現的特質,某種總是被她輕視為篝火神話的特質。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力量,他們蘊含著如世界般浩瀚的秘密。她覺得他們一腳踩在這裡...而另一腳則踩在別處。

就跟娜希麗一樣。

「你們能夠旅行到其他世界,對吧?」她說,一邊掙脫了妮莎的手。

妮莎和傑斯互看一眼。「妳知道鵬洛客?」傑斯提問。

神話稱你們為行者。鵬洛客。我的惡魔有個名字,婭奇麗想著,她的胸口因哀傷而緊繃。「我見過娜希麗。她就是推我下來的那個人。」她往上指著空境。

她注意到這兩個鵬洛客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他們兩個都凝視著姆拉撒空境。

「她拿到塑核了嗎?」妮莎問道,她的雙手在身體兩側握成了拳頭。

「是的。」婭奇麗心中閃過娜希麗殘酷臉孔的影像。以及澤雷的死亡面容。

「我們還是逮得到她,」傑斯說,一邊開始再次攀爬。「趕快。」

「不,傑斯!」妮莎說。「你看!」

婭奇麗朝妮莎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遠方,她剛好可以看出一個白髮人影在空中奔跑,彷彿正在衝下一排階梯。婭奇麗認得鍛石術。一看見娜希麗就讓婭奇麗的胃開始扭轉。

妮莎猛然把手往前伸,朝娜希麗射出了數十枝荊棘箭。但她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娜希麗有非常充分的時間輕彈手腕投出一顆精確瞄準的巨岩來進行阻擋。

婭奇麗畏縮了一下,準備好她的繩索。等等,她心想。還不是時候。

婭奇麗聽見傑斯在她身後呼出一口氣,她轉身看見他正凝視著遠方的娜希麗。他朝那位鍛石師的方向伸出三隻手指,就像在攻擊,於是婭奇麗屏住了呼吸。

什麼也沒發生。

然後娜希麗踉蹌了一下,緊抱著頭部的兩側。傑斯的嘴巴扭曲著。

娜希麗很快就恢復平衡並且在石梯上滑行直到停下。她轉向傑斯。

即使在這樣的距離外,娜希麗怒目中的惡意仍讓婭奇麗感到毛骨悚然。

「小心!」婭奇麗大喊,並趁傑斯被一顆巨岩砸上之前把他推開。

接著她又開始墜落。但這次傑斯抓住了她。

婭奇麗並非平白無故成為贊迪卡最棒的擲索人,她一直預期娜希麗會發動攻擊。在幾秒內,她扔出手裡的繩索並將掛鉤固定在藤蔓階梯上。她利用自身的動量盪過另一顆巨岩的襲擊並且以三組左右手交替攀登的動作,將她自己與傑斯拉回到荊棘梯子上。

當她再次眺望天空時,娜希麗已不見人影。婭奇麗呼出一口氣,因躲開了娜希麗的視野而感到寬慰,同時也對她的逃脫感到憤怒。

「那非常...」傑斯一邊弄清楚周圍的狀況,一邊對婭奇麗說,「令人歎為觀止。」

「娜希麗不是無故雇用我的團隊。我們是...曾經是...世界上最強的,」婭奇麗回覆道。感到一陣苦悶擔憂,她想著卡札和奧拉此刻身在何處。

拜託一定要活著,她心想。

「我們得跟緊她!」妮莎邊說邊開始爬下荊棘。

「噢,如果妳要的是速度,」婭奇麗帶著高冷的自信說道。她是無懼旅人婭奇麗,而且她是這個領域的大師。這裡是她的家。她開始旋轉另一條繩索。

在她的擲索和妮莎的藤蔓之間,他們往下飛,飛過裂船灣與何霸茲樹林的林冠,飛向姆拉撒惡名昭彰的雄偉峭壁。儘管需要輔助傑斯,婭奇麗宛如鳥兒般地從那些令人暈眩的高度劃過空中。這一次,她的墜落相當熟練,控制得當,不過她的心卻充滿了哀傷。

她不能讓娜希麗溜走。

但他們還是太慢了。等她、妮莎,和傑斯翻越峭壁抵達那片寬廣的森林高原時,娜希麗早已不見蹤影。

妮莎握緊拳頭並靠在巨大的尤沃瑞樹上。在那裡,她靜靜地站著,閉上眼睛,頭稍微傾向一側。

「她在做什麼?」婭奇麗向傑斯低語。傑斯聳了聳肩。

「聆聽,」妮莎回覆道。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她朝北方走了,但我不知道確切位置。娜希麗有告訴妳她接下來會去哪嗎?」她問婭奇麗。

婭奇麗搖了搖頭。現在她再次回到地面,關於澤雷的回憶一直糾纏著她。她已經花了太多時間和神秘的鵬洛客們相處。她現在了解他們就跟奧札奇一樣危險。「再次謝謝你們救了我,」她說,一邊收起她的繩索。

「妳要去哪裡?」傑斯警戒地問道。

「我需要找到奧拉和卡札。」

「誰?」

「我的朋友。希望娜希麗沒有殺了他們。」婭奇麗強忍住情緒。如果她失去了第二個冒險團的話,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辦。她的第二團家人

「我們能夠仰賴妳的協助,」傑斯懇求道。

「這個嘛,我不想,」婭奇麗回覆道。「替娜希麗工作是我犯下最大的過錯之一。她使用塑核...澤雷」-婭奇麗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受夠幫助來自其他世界的人了。」她不確定娜希麗來自何處,但絕不是來自她鍾愛的贊迪卡。

「我並非來自其他世界,」妮莎悄悄地說。「我在這裡出生。在巴勒格。我的部落...我的部落幾乎被奧札奇殲滅。而且我感覺到這個世界每一處的荒蕪。」她挺起身體直視著婭奇麗。「這是我的家園而且永遠都是。我拒絕讓娜希麗把它變成死氣沉沉的石頭願景。」她輕柔地說著,但在她的聲音與姿態裡卻有種強烈的決心。

婭奇麗第一次注意到整座森林看似彎身環繞著這位渺小的妖精。彷彿它正在等候她的指令。

「那麼妳應該知道,」婭奇麗說,「塑核會腐化與殺戮。野獸、樹木...

,她說不出口。

妮莎的表情充滿痛苦,卻不是驚訝。「所以,妳不知道她可能去哪裡了嗎?」她問道。

「毫無頭緒,」婭奇麗答覆。

「我或許知道,」傑斯說,看起來有點內疚。兩名女子都驚訝地看著他。「我窺探了她的思緒,」他承認道。「她即將前往魅歌城。」

婭奇麗知道關於魅歌城的各種傳說。據說在其遺跡間遊蕩的人都會發瘋。

「我認為窺視她的心靈是個正確的決定,」妮莎溫和地說。接著她皺起眉頭。「但她為何要去那裡?」

「因為它是由遠古寇族所建,」傑斯回覆道。

「什麼?」妮莎和婭奇麗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這是個邏輯推論,」傑斯說。「他們建造了這個世界上的遠古城市。」不過妮莎再次閉上了眼睛,聆聽著。

「我自己去的話會比較快,」她說。

「妮莎,等等,」傑斯警戒地說。

但婭奇麗清楚地知道妮莎並不會等任何人。早已有一團糾結的尤沃瑞樹根從她下方升起,將她抬升至空中。「我會阻止娜希麗並且摧毀塑核,」她低頭看著婭奇麗說。「我保證。」但這一次,在那份沉默的決心底下,婭奇麗聽見了憤怒。

婭奇麗點了點頭。「快去吧。」

「妮莎,」傑斯說,但這兩個女子都沒理會他。

宛如一條目標明確的繩索,樹根隆起並向前衝入森林。

接著妮莎便消失了。

「妮莎!」傑斯在她後方吶喊。但她所立之處什麼也沒有,除了森林的嗡響聲與高聳的樹木。他轉向婭奇麗。「妳能帶我去魅歌城嗎?」

「我能,但我不想。」婭奇麗把一條繩索栓在頭頂上的一個粗厚的尤沃瑞樹根上。她需要找到她和隊員們騎來姆拉撒的獅鷲。她希望卡札和奧拉會在裂船灣,等待著她。

拜託一定要安然無恙,她想著。

「拜託,婭奇麗,」傑斯說,一邊來到她身後。

「你不太會傾聽,對吧?」婭奇麗說,同時把自己拉離地面。「我在一天內已經損失夠多了。」

是一輩子。澤雷。

「很抱歉,」傑斯說。「我通常是一位很棒的聆聽者。這相當難...好吧,老實說,那幾年相當難熬。」

是的,很難熬。婭奇麗把自己拉上樹根尋找下一個定錨點。

「等等,妳的朋友是卡札和奧拉,對吧?」傑斯說道。

婭奇麗停止動作,直視著這位身穿藍衣的男子。「他們怎麼了?」

傑斯閉上眼睛並把手指壓在太陽穴上一會兒。「我在海灣那邊感應到兩個人。我假設他們就是你失散的隊員。雖然我不敢確定。」

婭奇麗抓著繩索滑向地面。「你是怎麼辦到的?」

傑斯聳了聳肩。「我是個法師。我的專長是幻影和意念。」

「那就是你能讀取娜希麗心靈的原因?」她問道。傑斯看起來相當內疚,而婭奇麗在一想到她的心念被這個異界陌生人讀取的時候畏縮了一下。

我的心靈只屬於我自己,她憤怒地想著,以免傑斯正在聽。離它遠一點。

她再次開始攀爬。

「要是我答應妳把塑核帶去其他地方呢?贊迪卡以外的地方?」傑斯在她後方呼喚。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婭奇麗想要提問,但卻在細微的顫抖中阻止了自己。奧札奇就是來自贊迪卡以外的地方。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那麼,塑核將不再是個威脅嗎?」她反而這麼問道。

傑斯點了點頭。

那讓婭奇麗猶豫了。澤雷會想要妳拯救贊迪卡。這個念頭讓她心痛。竊取這個危險的物品並把它送去另一個世界?澤雷會喜愛那個點子。而且,婭奇麗得承認,這是個不錯的解決辦法。嘆了一口氣,她轉向傑斯。

「我會帶你到魅歌城的入口好讓你能夠幫助妮莎,」她謹慎地說,「但不會再往前了。」

「謝謝妳,婭奇麗,」傑斯說道,鬆了一口氣。

如果他在讀取她的思緒,她在他們前往魅歌城的路上完全沒察覺到任何跡象。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她於裂船灣和奧拉與卡札重逢後,婭奇麗才發現她從未告訴過傑斯自己的名字。


傑斯跟隨婭奇麗穿過糾結高聳的尤沃瑞樹林,直到他們抵達一座被奧札奇腐化凋萎的森林。在這裡,那片噁心、焦黑的地貌使傑斯的胃被罪惡感緊緊抓著,儘管他注意到有堅韌的新生命正努力地在泥沼中成長。

他繼續前進。

他一路跟隨她,周圍的樹林也消融成和姆拉撒城牆一樣高大的高聳峭壁。他跟著她爬過了裂開的石頭,藏身於峭壁岩洞內的隱匿野獸發出的低沉咆哮有時會讓他手底下的岩石震動。

傑斯跟隨婭奇麗登上納高原並深入下一座濃密森林。賈笛樹林隨著他們逐漸接近魅歌城而變得濃密陰暗,他欣慰地想著還好自己不必獨自進行這趟旅行。

婭奇麗整趟旅程幾乎都沉默不語,除了小聲地說出「當心亞龍」或「這附近有鬼怪。儘可能別出聲。」

傑斯看得出來她正緊擁著哀傷與擔憂,試著不讓它展現出來,即便她的痛苦對他來說十分明顯。或許是因為他也緊擁著自身痛苦秘密的關係。

他們來到一處森林的缺口。他們眼前是一座遠古城市的墳場。它就彷彿是其中一座巨型空境被安置在地面上。它的石塔破碎傾倒,它的城牆長滿了植物與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塵土的氣味,一切都在詭異地嗡響著。入口處的大門由大理石製成-漆黑、壯觀、扭曲又美麗,像賈笛樹根般地捲曲盤繞成繁複的圖案。它聳現於傑斯和婭奇麗面前。

「有任何建議嗎?」他提問。

「不要發瘋,」她回覆道。

「沒錯。」傑斯拉挺他的斗篷。「謝謝妳的協助。還有...我對妳朋友的事感到遺憾。我知道失去一個親近的人是什麼感受。」

婭奇麗點了點頭,她強忍著情緒咬緊下巴。她轉身開始跨步離去,但接著卻停了下來。

「我希望妮莎的運氣比我好,」她轉過頭說。然後她就消失在樹林的陰影中。

「沒錯,」傑斯再次說道,一邊朝大門走去。

門沒上鎖。

裡面是一座遺跡迷宮。長滿苔蘚的房間與長廊在他面前延伸,看不到盡頭。傑斯的心一沉。這顯然不容易。就算他喜歡接受挑戰,但現在可不是迷路的時候。

四處都傳來一道令傑斯無法忽視且稍微走調的低沉嗡響聲。

在他的右側,某個東西移動了。傑斯立刻就在四周召出一個魔法護盾。他跟著這道聲音繞過轉角,看見一位背對著他的白髮人影。

「你好啊,傑斯,」娜希麗說道,沒轉過身。「你果然會在這裡。」

「我是代表妮莎來的,」他說。

「不意外。」

「她說塑核會毀掉贊迪卡。」

娜希麗轉身怒視著他。「說這話的人還把奧札奇在這個時空裡釋放了出來。」

傑斯緊咬著牙齒。他也是其中一位不小心釋放奧札奇的鵬洛客。「她當時認為自己採取的是最佳措施。」

「就像她現在做的一樣嗎?」娜希麗挑起一側眉毛,而傑斯則沒有答案。「不像那個胡亂摸索的樹居者,我知道我才是對的。」

「就像妳當時把奧札奇困在這裡一樣嗎?」傑斯回覆。

娜希麗的表情被憤怒籠罩。「你好大的膽子。」

「我們不了解礫岩塑核,」他平靜地說,不過還是努力維持著他的魔法護盾。「把塑核給我,娜希麗,我們便可以一起解開它的秘密。就在拉尼卡。」

娜希麗稍作停頓,而且,有那麼一刻,傑斯期盼著。

然後她擴張了她的站姿。

「絕不,」她咆哮道。猛然向前伸出手,她把他兩側的石頭都聚集在一起。

石頭砸穿了傑斯的屏障,但其速度也被減緩而使傑斯有足夠的時間閃躲。他翻滾後起身,準備迎接下一波攻擊,同時在他周圍創造出十二個幻影傑斯。

不過娜希麗卻已衝入長廊。咒罵了一聲,傑斯解除幻影並在她後方追趕著。

他跑過遠古長廊,不時瞥見螺旋的拱門與破碎的庭院。他持續奔跑,跟隨著娜希麗衝過狹窄通道與蜿蜒廳堂時在塵土上留下的足跡。

他跑下扭曲、破損的階梯。進入了這座遠古寇族城市的底部。

城市的那道怪異嗡響聲就在此處轉變為一首令人心神不寧的歌曲。它為某種傑斯難以名狀的東西獻唱著一首安魂曲,它那和諧的抑揚頓挫與深沉震盪讓他充滿了悲傷和期盼,致使他考慮要停止他的追逐。

不行,我得阻止娜希麗,他心想,同時聽見了她在前方的腳步聲。他們的速度正在減慢。他繼續推進。

在城市深處,這道旋律逐漸大聲,變得更加繁複扭曲,更加堅決。傑斯咬緊牙齒。他能看見娜希麗在遠處的輪廓。這首纏人歌曲使他的關節疼痛不已。

我需要找到娜希麗。傑斯在彎曲的長廊裡蹣跚前進。

但每一步卻愈來愈糟。音樂增強,纏人歌聲變得激昂,要求他全然的關注。傑斯跌跌撞撞地走,一邊發出呻吟。

我需要找到...

現在他看見周圍出現藍色的魔法光弧,和音樂以同樣的頻率閃爍著。這首歌淹沒了所有聲音,所有思緒。傑斯跪了下來,雙手摀著耳朵。

我必須...我必須...

他努力保持專注,緊抓著這個意念。不要。發。瘋。

它有風險,未經試驗,但傑斯等不及了。他鬆開耳朵並嘗試施放一道咒語,他一直想測試這道咒語,但卻沒有機會。那是一道精細又危險的咒語。一道阻擋任何聲音進入他耳朵的咒語。

Maddening Cacophony
致狂雜音|Magali Villeneuve作畫

歌聲來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峰。他身體的每一條纖維都在痙攣,他的心靈嘶喊著要解脫,即將開始潰散。

接下來,曲調中途,歌聲止息。

傑斯鬆了一口氣。他的咒語奏效。

在幾秒內,他的心靈變得清澈,他的關節也得以舒展。他能夠看見娜希麗癱坐在他前方的地上,雙手摀著她的耳朵。他起身衝到她身旁,展開雙臂,增大了他的咒語半徑以包覆娜希麗。

她呻吟著遮住雙眼。傑斯猶豫了一會兒,不確定這位礫岩術士的下一個反應是什麼,同時又得提防她發動攻擊。

他以通念術試探。妳還好嗎,娜希麗?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轉動她的肩膀,並瞪視著傑斯。你是在預期我的感謝嗎?

當然沒有,傑斯在心裡笑著。

她不悅地注視著她的腳。我之前從沒聽過它。這些歌聲。然後,當我聽見時,我以為自己強大到不會被它影響。

傑斯點了點頭。這個時空總是令人出乎意料。

塑核和我都不會離開贊迪卡,傑斯。她挺立站姿,臉上露出尖刻、挑釁的表情。

好吧。傑斯明白如果他想讓娜希麗理解,他就得換個策略。那麼妳要去哪裡?

前往這座城市中央去啟動它。

傑斯環抱雙臂等待著。

娜希麗翻了一下白眼。符文說那裡有個魔法焦點,能夠把塑核的能量透過地脈與整個贊迪卡連接。

這引起了傑斯的興趣。造成全面性的轉變?

娜希麗點了點頭,她的表情顯露著戒心。

接下來傑斯看見娜希麗想像中已治癒的時空。那是煥然一新的贊迪卡。有數千人在遼闊、美麗的城市裡雕刻、買賣、繁榮。到處都是精雕細琢的拱門與繁複、令人歎為觀止的建築。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時空非常穩定。安全。

這讓傑斯想起了拉尼卡。

我不會阻礙妳,娜希麗,只要妳答應在我們更仔細研究這個機制之前不會使用塑核。

娜希麗稍作停頓,思考著,然後點了點頭。我不想傷害我的家園。

但傑斯能夠看見她的思緒並知道娜希麗對於傷害的定義跟他的或妮莎的不同。為了達成目的,她會把城市和軍隊夷為平地。

他也知道如果他打算解開塑核的秘密,他就得了解它是如何被啟動的。如果它會在未來的戰鬥中成為一種有效的武器,他就需要先衡量它的神秘力量。

他知道當他們再次面對尼可波拉斯的時候,他們將會需要眾時空所能提供的每一樣武器。

於是,換上一道安撫的笑容,他轉向娜希麗並用意念傳達,帶路吧。


娜希麗和傑斯穿越了魅歌城這座迷宮,他們之間的空間裡沉重地懸掛著不自在的休戰氛圍。娜希麗緊跟在傑斯身旁,確保自己位於他的咒語範圍內。她不想再聽見那些瘋狂、折磨人的聲音。

在他們行走的同時,她持續將一隻手貼在長滿苔蘚的石牆上拖行,一邊詢問它們通往城市中心的路,而另一隻手則擺在她臀部的背包上。她手底下的塑核十分溫暖,她感覺到它那嗡嗡作響的力量。這使她露出笑容。

不過它也依然持續低語著,音量低到她無法聽出內容。或許當她有空的時候,就在她讓贊迪卡回復到先前的美麗狀態後,她會試著解開這道低語聲的意義。

幸運的是,傑斯一句話也沒說,大概是看見了她的憤怒思緒,聽她一直複誦著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石頭的振動頻率引領他們往下深入看似無盡頭的長廊,穿過空蕩蕩的庭院,接著再次登上裂損扭曲的階梯。現在她已經很接近了。即將找到位於魅歌城中心的焦點。即將修正她在很久以前協助造成的所有傷害。

當他們走出最後一段樓梯時,他們發現自己正位於一座遠古花園中央,現在已被蔓生的賈笛樹根、蕨類、苔蘚,以及耀眼的紫色花朵覆蓋。那裡依然有石製藤架與乾涸噴泉以及在它們之間的小徑疊影。

傑斯抬起雙手並將它們慢慢放下,解除了噤聲咒。這座城市的詭異嗡響再次出現,但卻沒有增強。

「現在怎麼辦?」傑斯問道。

她從背包裡拿出礫岩塑核。它在她手中散發出應允的力量之光。它的低語聲變得更加狂亂、憤怒。

「你聽得見嗎?」娜希麗問道,一邊舉起塑核。

「聽見什麼?」傑斯皺起眉頭問。

「沒什麼,」娜希麗迅速地說。「我們出發吧。」

「去哪裡?」

娜希麗指向他們前方一座類似觀景亭的巨型石造建築。即便從他們所站之處,她也能看出它已崩塌損毀。但贊迪卡的一切不都是如此嗎?

她把塑核塞回背包並開始向前跨步。

某個東西不對勁。這份感覺隨著他們靠近這座頹圮建築而逐漸增強,接著娜希麗發現這座觀景亭已完全塌陷,壓垮了內部的一切。

「不,」娜希麗說,然後她跑向前,把手放在崩塌的入口上。石頭的震動告訴她這是新造成的損壞。

「妳在做什麼?」傑斯問道。

「修復這個啊!」娜希麗說道,同時她四周的岩石開始移動。她能夠復原這個損壞。她必須這麼做。

「省省吧,」他們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娜希麗轉身看見妮莎正站在一座遠古花園遺跡中,一手拿著手杖而另一手則握拳垂在體側。她站姿高挺,帶著一種平靜卻又危險的眼神。

「焦點,」娜希麗齜牙咧嘴地說,「就在這裡。」

「它曾經是,」妮莎冷冷地回覆,「直到元素們把它摧毀。」

「妳讓妳的生物們這麼做?」娜希麗大喊。就算不用幾週,她也得花上好幾天才能復原對這裡的魔法通道所造成的損害。

「我沒有它們做任何事,」妮莎回覆道。「我幫助它們,而且它們幫助我。我是贊迪卡的守護者,而且它們是這個時空活生生的化身。」她身後出現一個巨型元素。它的四肢由樹根和葉片構成,而它的頭上則具有宛如後掠翼般的巨型犄角。「妳說對不對,艾莎婭?」

Ashaya, Soul of the Wild
荒野之魂艾莎婭|Chase Stone作畫

娜希麗目露凶光,但在如此可怕的元素面前還是使她卻步。她和傑斯都往後退。

「妮莎。」傑斯以安撫的姿態舉起雙手。「我答應不會使用塑核或讓任何人使用它,」他看著娜希麗說,「直到我們了解它為止。」

「當另一方不屑一顧時,你的話又有什麼意義?」妮莎回覆道。她正盯著娜希麗。

「如果她不尊重我的意見,」傑斯帶著令人惱火的平靜說,「她將會發現自己身處一座極其真實的魅歌城幻影中。只不過這次,我不會遮擋歌聲。」

「多管閒事,」娜希麗低聲怒斥。她默默立誓不再相信任何人。

「我不想挑戰你們。我真的不想,」妮莎對傑斯和娜希麗說。「我們都已經打夠了。我們值得享受一些和平。」

「我完全同意,可是...」傑斯說,「我覺得娜希麗也有道理。遠古的贊迪卡非常美麗。我看見了她的記憶。」

「看吧,連多管閒事的人也認同我,」娜希麗滿意地說。終於有人明白事理。

「傑斯,我們談過這件事。元素-」

「會長回來。一切都會長回來。」

「不是一切,」妮莎悄悄地說。

「我所知的贊迪卡既強大又堅不可摧,」娜希麗說。

「想想穩定度,」傑斯如此推論。「這個時空的人們將能夠繁榮並且不再懼怕下一場狂攪。」

妮莎退了一步。又一步。「我曾經信任你,」她對傑斯說。她臉上的驚恐與傷痛清晰可見。

「妮莎,」傑斯懇求著。

「妳不會想要對抗我的,」娜希麗說,一邊把手放在背包裡的塑核上。

妮莎直視著她。「別挑釁我。」

但娜希麗已經聽夠了。她面對過長老巨龍和永生吸血鬼。沒人可以阻止她。不是現在。不會被某個如此渺小、纖弱又沒自信的人阻撓。當她就快成功的時候更不可能。

輕彈了一下手腕,娜希麗創造出數十把發光的劍。每一把劍都代表了她千年來的每一次憤怒。再彈了一下手腕,她將這些劍筆直地朝妮莎拋去。

不過在她的任何武器擊中目標之前,一團模糊的東西把所有的劍從空中擊落。

某個東西撞上娜希麗使她喘不過氣,並將她撞倒在地上。

她翻滾後起身,準備回擊。但她看見的景象卻讓她停下動作。在她身旁,她聽見傑斯倒抽了一口氣。

妮莎正懸浮在幾呎高的空中,她的頭髮自身後往外飄蕩,綠色的能量流經她全身。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娜希麗也能感覺到妮莎的怒火,她那不計一切代價保護這個殘破的贊迪卡的決心。因為在妮莎面前的正是能量全開的艾莎婭。

這個荒野之魂看似隨著力量而膨脹,渴望保護它的時空。它凝視著娜希麗,它的眼睛閃爍著綠色的能量,接著它抬起其中四隻宛如扭曲枝幹的肢臂,以一道猛烈的霹啪聲往下砸向娜希麗。

娜希麗及時翻滾到一旁。用手臂一揮,她抬升周圍的石頭砸向這個元素。不過岩石卻有如玻璃般地碎裂在枝幹上,而且那隻生物毫不畏縮。它把巨大的頭部轉向她。

元素再次舉起寬廣的手臂。

「快跑!」傑斯在她後方大喊。

娜希麗總認為撤退是懦夫的行為。但艾莎婭卻無情地逼近。我需要保護塑核。那是最重要的事。

於是,她開始奔跑。

她和傑斯一同閃躲、跳躍並衝刺穿過遠古花園,用上了他們會的每一種幻影與反擊。但那還不夠。艾莎婭太龐大、太快速了。傑斯和娜希麗在每一個機會都被擊退並且被樹根絆倒,直到他們只能夠滑向階梯,回到魅歌城的底部。

纏人歌聲淹沒了他們的耳朵。傑斯立刻再次施放他的噤聲咒,接著他們往回奔跑穿越長滿苔蘚的長廊。有時苔蘚元素會擋住他們的去路,但它們的體型較小也較弱,輕易地就被傑斯的反擊咒語或精確瞄準的石拳化解。

娜希麗的怒火提供了她逃脫的動力。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次,她也感受到一絲真實的恐懼。她低估了這個妖精。

當他們抵達城市入口並看見那扇古老的大理石門時,娜希麗鬆了一口氣,一邊加快速度。她就快到了。

但她卻看見一個瘦小、眼熟的人影站在入口處。這一次,妮莎和艾莎婭正被數十個其他的元素圍繞著。

娜希麗和傑斯都滑行直到停下。

「怎麼可能,」娜希麗大口喘著氣。「妳怎麼能移動得...這麼快?」

「贊迪卡是我歸屬之地。它是我的力量與力氣的中心,」妮莎回覆道。「我知道所有的通道,也知道該如何使用它們。至於你們兩個」-她的臉孔充滿怒意,而她後方誕生自姆拉撒植被的元素群則開始起身-「你們永遠也無法理解。滾出我的家園。」

「妮莎,等等!」傑斯大喊。

「這是我的家園,樹居者。」娜希麗做好準備,呼喚了她周圍的石頭,接著她感覺到身後的魅歌城顫動著回應。「這裡已經是我幾千年來的家園。我不會讓妳得逞。」

娜希麗張開手指讓石頭飄升,召喚她所有的力量進行攻擊。

但元素們的動作更快,宛如憤怒大軍般地往前激湧,衝向傑斯和娜希麗。而在那一刻,娜希麗明白了。

為了贊迪卡之魂的戰爭已開始,而且這將是一場無情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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