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故事信任

拿塔蒙城完美得不真實。它閃耀且潔淨無瑕,居民個個生氣勃勃且心懷信仰。在下定決心要解開尼可波拉斯對於這個時空的意圖後,妮莎和茜卓在這個城市裡探索尋找著答案。然而她們所找到的一切,都在挑戰她們對於阿芒凱的所有假設。


她被黑暗與無止盡的不安所包圍,這座時空的脈搏在她四周虛弱地跳動著。

我活過,曾經這座時空似乎用著嘶啞且如刮沙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她感覺到了生命,但卻奄奄一息。這座時空殘存的部分頑強地呻吟著。

他永遠無法真正地殺掉我。我憎惡死亡。

有一幅畫面:一頭被吃掉一半的不死羚羊,正被一群見獵心喜的飢餓禿鷹追逐著。一頭母象正撫摸著牠小孩死而復生的軀體。

死去的終會歸來。那是漂浪詛咒。我的天賦。

她了解。只要尚未腐爛,死去的終會再起。

突然間,她沉入了這個時空深深的地下。

Art by Sam Burley
Sam Burley 作畫

她的意識在地表下數百呎深的某處。她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身處於一座在很久以前由一雙雙巧手打造出來的洞穴裡。那稠密、黑暗,靜止的陳腐空氣緊貼著過於甜膩的黏土與袋裝沙土。唯一的動作只有來自那不停滾動的聖甲蟲。

他們把死者送到這裡讓我保護他們不至腐爛﹒﹒﹒

門廊一片空蕩蕩的,甚至連甲蟲都不知道它們的食物在哪兒。

她在這個地方沒有形體。她的身軀正在遙遠的地面上,因一座營養失調的世界的熱病而不停地冒汗發抖。

這裡曾經是我最珍視的地方

這是一道嘶喊的回音。

她現在了解這些曾經都是陵墓,曾經如此安全又美好。

我保護軀殼以保全他們的靈魂,而他卻奪走了﹒﹒﹒它們﹒﹒﹒

妖精的胸口因焦慮而緊繃。她的心靈,儘管於此,仍可感受到上方的變化。

他奪走了它們-!

這座墓穴空無一物。

拜託,他奪走了它們全部,腐化了它們所有,終結我的罪惡吧,我無法保護它們-!

她地面上的身軀正因恐懼而顫抖著。她抬頭看著陵墓的穴頂,迫使自己從周圍的沙塵、聖甲蟲以及蛇當中脫身-

妮莎醒了。

阿芒凱是如此古老、哀傷,並且絕望地恐懼著。

早晨的光線從窗戶灑了進來。較大顆的太陽升起,那如薄紗般令人昏昏欲睡的光線照亮了圍繞在她床四周的亞麻布。那是如此地乾淨、溫暖,空氣聞起來就像是柔和的沙漠早晨,但妮莎胸口的緊繃感仍無法放鬆。或許值得先試試看?她閉上雙眼,靜靜地呼喚著這個世界的靈魂。

那感覺就像是泡進了滿是圖針與釘子的浴缸。

妮莎驚呼一聲並結束了這份連結。胸口的緊繃感依舊存在。

她坐了起來,環顧了房間的其他角落。茜卓與傑斯還在沉睡,但基定卻顯然不見蹤影。

「茜卓?」妮莎輕聲道。

房間那頭,那張床上女人形狀的被團稍微地動了一下。

「茜卓,起床了。」

茜卓睜開了一隻惺忪的眼睛。「怎麼了?」

傑斯沒有動作,但不管怎樣妮莎依然壓低了聲音。

「我要出去散個步,找找看昨天的那個女人。妳可以陪我去嗎?」

「嗯,當然。」她坐了起來,交替著伸展雙臂,然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試圖趕走睡意。「在我們出發前,我想先吃點早餐-」

就在說到「早餐」這個字的時候,一個纏滿白色繃帶的木乃伊推開門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個盛著麵包的托盤,上面還放了瓶聞起來像是麥芽酒的東西。

妮莎叫了一聲退到牆邊,然後茜卓也跟著尖叫。傑斯笨拙地從床上起身,頓時被眼前的騷動嚇醒,在不熟悉的房間和拿著早餐的屍體當中迷失了方向。

木乃伊並不在意。他把食物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讓麥芽酒不會因為不小心而灑出來。

三人警覺地默默注視著,同時木乃伊優雅地挺直了身體,轉身離開了臥室。

房裡唯一的聲響就只有彼此恐慌的呼吸聲,然後是一連串的疑問。

「它為什麼會在裡面-」

「它們在這裡都不敲門的嗎?」

「是莉蓮娜的嗎?」

「最好不要是妳搞的鬼!」傑斯對著牆大吼。

莉蓮娜被遮掩的聲音傳了過來。她大聲且尖銳地喊了句,「不是我的!」

妮莎迅速地從床上爬了下來,一整個驚慌失措。「我無法再待在這裡了,我需要出去走走。」

茜卓點點頭,套上了她的靴子。「現在我醒了,我跟妳去。」她快速地整理了下床單,把它們從地上放回原本該在的位置,然後穿上了她的金屬鎧甲。妮莎隱約覺得好奇她到底是怎麼能夠全副武裝卻又不會感到太熱,接著馬上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蠢的問題。

傑斯起身戳了戳木乃伊留在桌上的食物。他怒視著那瓶深色的啤酒,「給我一點時間起床。」

茜卓在繫緊板甲的同時晃了過來,「那不完全是咖啡,對吧?」

「跟咖啡完全相反,」傑斯回答。

茜卓揮手道別,妮莎則跟了上去。


即便在早晨,拿塔蒙聞起來也是汗水的味道。不是勞動者的汗水,也不是折磨,而是訓練。

大批年輕的慢跑者成群結隊地穿越城市裡的大街小巷。有些人在石灰岩大道旁那些數不清的訓練場裡舉重。其他人則在用繩子小心圍住的體育館裡照著排練好的動作練習拳擊。沒有商店,沒有販售的貨品,沒有烘培師、屠夫、建築工人,也沒有警察。

所有的居民都醒著、練習著,而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超過二十歲。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老,」茜卓半開玩笑地說。她和妮莎稍作停留,看著一個八歲的孩子正在幫助一個六歲孩子臥推一個負重橫桿。

那孩子因使勁而用力喘著氣,一邊試著用彼此緊鄰的拳頭舉起橫桿。

「別那樣做,你會無法控制橫桿!」站著的孩子訓斥道。

妮莎往茜卓靠了過去,用孩子們聽不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這太奇怪了。」

這是妮莎第一次出聲使用這個字。茜卓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她們便繼續往前走。

沿著街道排列的每一棟建築都是純白的,極為整潔並且保存良好。街上見不到垃圾,路上也沒有坑洞絆住他們的腳步。兩女並肩穿越了一群群數不盡的年輕人,接著很快地便了解到,沒有人只是單純地在街上走路。除了她們以外,所有人都在運動。

不過,當妮莎仔細一看,她看見了維持秩序的方式。一個木乃伊正在一面牆上漆上白漆。另一個正在打掃宿舍的入口通道,還有另一個正領著牲畜前往畜舍,一個把尿壺倒入排水溝。受到魔法結附的屍體們完成了這一切的工作。

「為什麼尼可波拉斯要創造一個時空又像這樣拋棄它?」妮莎問道。茜卓聳了聳肩。

「自尊吧,我猜?創造一整個時空來崇拜你感覺就像是他的拿手把戲呀。」

「但那樣不會讓他想要待在這裡嗎?」

茜卓沒有答案。

當木乃伊們經過時,妮莎看著它們,思考著自己對於死亡的認知。巴勒格的慕達雅國度與它們妖精先人的靈魂有所連繫,這讓她們跟其他國度有所不同。死亡和亡靈就像自然世界般是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此處的死亡,從另一方面看來,卻更依賴其物質面相。保存屍體這件事對他們的文化而言一定就跟她們在文化中向先人獻祭一樣重要。

如果我試著去了解,那麼我將不再害怕。妮莎想起了耶赫尼。她之前從未見過任何像他們那樣的死亡。或許在不同時空中的死亡也不同的。

妮莎的太陽穴後側突然開始疼痛,使她無法站穩腳步。她低下了頭。她感到一陣反胃。

「怎麼了?」茜卓問。妮莎這時才發現她停在街道的正中央。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不舒服嗎?來吧,坐這裡。」

茜卓帶她朝廣場上的噴泉走去。妮莎頭暈目眩地看著茜卓走向一個纏著繃帶的木乃伊。她看見她用笨拙的手勢指指點點。木乃伊朝她這裡張望,接著離開了廣場,不久後便帶了一個空杯子回來。茜卓滿是謝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朝妮莎與噴泉的方向跑回來。

「我知道這是來自其中一個亡者,但我認為用它來喝水是安全的。」

妮莎自茜卓手中接過杯子並將它浸入噴泉裡。她喝了一口,並在這麼做的同時才發現原來自己竟如此口渴。

「謝謝妳,茜卓。」

茜卓微笑著再次裝滿她的杯子。「我們休息一下吧,在脫水的狀態下是無法對抗巨龍的。」

妮莎苦笑著嘆了一口氣。我現在無法與任何東西戰鬥呀

她們又在長椅上多坐了幾分鐘。妮莎相當感謝這片陰影。這個世界的不適感正慢慢地滲入她的體內,而她知道除非永遠離開阿芒凱否則絕不會好轉。他們能夠愈快擊倒那隻龍,愈好。

她發現自己正看著天空。在那遠遠的天外,她可以看到避世簾的溫和微光以及遠方的淡藍天空。她眼中無垠的藍天,卻被眼前建築邊上那該死的的角狀圖像所遮擋。

她草草喝下第二杯清水。「謝謝妳在今天早上的陪伴,茜卓。」

「我也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茜卓擺弄著前臂護甲上的帶子,她的眼睛瞥往了妮莎的方向。一抹不自主的笑容飛掠過她的臉龐-臉上一紅,一種難以避免的情緒。

妮莎嘲弄著。「比起阿芒凱,我至少可以想到二十個更想去的地方。」

茜卓收起笑容,低下了頭。

這倆人半沉默地坐在一起,一人輕鬆自在而另一人心中卻充滿著未說出口的話語。妮莎吸了一口氣,讓翻湧的噴泉與頭頂上的陰影緩和她的緊張情緒。茜卓的雙眼則一直盯著她的扣環。

「我從未在都市裡待過這麼長的時間,」妮莎說道。「在卡拉德許和這裡之間,我已經受夠人群了。」

「妳看起來過得還不錯呢,」茜卓回答。

妮莎搖了搖頭。「我愈來愈擅於隱藏自己的不安。經常與其他人相處會讓我感到精疲力竭。」

「但不包括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對吧?」

這個問題引起了妮莎的注意。她看著茜卓專注地重覆解開並扣上她前臂護甲的同一條帶子。

妮莎皺了一下眉。仔細考量著她的答案。「是也不是。」

擺弄的手停了下來,同時她那蜿蜒的思緒正搜尋著文字來表達那不熟悉的感覺。

「與所有守護者之間的友情才剛起步。首先我仍在試著了解擁有朋友這件事具有什麼意義,」妮莎說道。

茜卓發出了一點聲響並眺望著這座廣場,她的坐姿既沉重且鬱悶,而她的手指也突然靜止了下來。

妮莎繼續說道。「在贊迪卡,我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裡都沒有人陪伴。那個時空是我所擁有最接近朋友的東西。學習信任的過程一直都十分﹒﹒﹒緩慢-而且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了解並維繫友誼對一個從未這樣做過的人來說還挺令人怯步。」

茜卓侷促不安地移動著。「所以﹒﹒﹒友誼?」

妮莎眨了眨眼,茜卓非常努力地不盯著她看。

「是的,」妮莎微笑道。

「啊。」

妮莎閉上眼睛,再一次深呼吸,她的頭痛正在消退。承認不安全感的感覺真好。她微笑並凝視著茜卓的眼睛。

「我很感謝妳的陪伴。妳教會了我許多身為朋友的意義,茜卓。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沒錯。是啊。」茜卓的臉上再次浮現溫暖的笑容。「我想要當妳的好朋友。」

妮莎笑容滿面。「你是啊。同樣地我也在盡我所能成為一個好友。」

茜卓那小小的微笑轉變為一道緊繃卻又真誠的笑容。她凝視著她朋友的眼睛。「妳不會有事的,妮莎。」

鬆了一口氣,妮莎把杯子放在噴泉的邊上。

「我想我感覺好多了,我們繼續走吧。」

妖精起身走了出去。就在深呼吸並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後,茜卓也跟了上去。

她們持續走著,直到發現某個古老的東西。羅納斯紀念碑既壯闊又豪邁。主要結構的造型就像是一條眼鏡蛇的巨大頭部,而且相異於周圍的其他建築物,有一種閱歷了好幾輩子的滄桑外觀。這棟建築坐落於河岸上,它的雙眼凝視著遠方的巨角。

在妮莎走近的同時,她注意到一個奇怪的身影坐在入口附近的其中一座石碑頂端。有個史芬斯獨自盤踞在上方,用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朝下看著在底下進行訓練的侍僧祀群。

妮莎停在底部並抬頭往上看。茜卓跟隨著她的視線,顯然不確定該如何與史芬斯交談。

「妳們一定就是那些旅者了,我聽了很多關於妳們的事呀。」

妮莎轉身,與一位她目前在阿芒凱所見到最年長的人四目相交。她看似約三十五歲,帶著一張嚴肅的表情並且頭戴一頂維齊爾的高帽子。她抬頭挺胸地走著。關於她姿態的一切,幾乎都與她們到目前為止遇見的那些只比孩童稍大的人們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個女人舉起一隻手打招呼。「蒂穆特傳話到其他各個殿堂說城裡來了賓客。」

茜卓向前站了一步想說話。妮莎稍微露出笑容。她喜歡茜卓知道她的慰藉與焦慮。她喜歡她們兩人已默默地決定了她們自己的運作模式。

「嗨,」茜卓帶著一道迷人、長有雀斑的笑容說道。「我們正希望能和這個﹒﹒﹒交談。」

「史芬斯。恐怕妳們的交談可能無法如願呀。」

這位維齊爾以命令的口吻說話。她讓妮莎想起了拉尼卡的拉溫妮,她知道所有法條而且總是因為沒有人願意記住它們而感到不滿。

「那是為什麼?」茜卓回覆道。

「好吧,老實說﹒﹒﹒那相當悲慘,」這個女人說道,並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史芬斯是一個哀傷的故事-天生擁有無盡的知識但卻被同樣淒涼的命運所詛咒。」

妮莎和茜卓兩人都擔憂地不發一語。

維齊爾給了她們一個茫然、冰冷的表情。「﹒﹒﹒他們同時都染上了喉炎。」

這兩個女人直視著她。

維齊爾露出笑容,燦爛無比。「﹒﹒﹒只是開個玩笑。他們沒事。」

茜卓尷尬地咯咯笑著。妮莎不認為這是個很棒的笑話。

維齊爾的態度發生了劇烈的轉變,接著她把自己的重量移到一隻腳上。妮莎注意到一條甜美的小蛇正纏繞著她的手-一種有耐心的寵物。維齊爾舉起另一隻手遮擋陽光並朝上看著史芬斯。

「其實他們只是誓言噤聲直到法老神再臨。而且,我們真幸運,那一天就快到了!我是維齊爾哈芭恰。我能為妳們這些旅者效勞嗎?」

「我是妮莎;這位是茜卓。我們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妮莎回覆道。「你們的習俗對我們來說相當奇特。」

茜卓發出了打岔的聲音。「她的意思是我們正在納悶關於﹒﹒﹒啊﹒﹒﹒」

她指向一對正在打掃紀念碑前方台階的木乃伊。

「妳們對聖洗者感到好奇?」哈芭恰說道。

「是啊!」茜卓點了點頭。「沒錯。為什麼它們的數量有這麼多?」

「就是因為它們,我們才得以過著競技與奉獻的生活呀。」

「就算它們是亡者嗎?」

哈芭恰露出笑容。

她示意著位於她們面前的紀念碑。「只要肉身存在,靈魂也將永存於來世。我們保存遺留下來的屍體,而既然為了祀煉接受鍛鍊是我們在凡間的職責,於是我們便向這些軀殼施咒以為人類服勞務。」

妮莎不安地移動著。阿芒凱向她展示的陵墓是永恆不變的處所;被送入該處之物應當被妥善地保管著。但哈芭恰卻說得好像木乃伊一直以來都是奴僕似的﹒﹒﹒

維齊爾心不在焉地把她的寵物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上。「這些木乃伊在避世簾內很安全,它們被照料,而從事勞動也賦予了它們目標。這些木乃伊所容納的靈魂並不像那些完成五項祀煉的人有著輝煌的命運在等待它們,不過它們的命運總比讓一個人的軀殼在避世簾外衰敗來的好。衰敗的身軀,不復存在。沒有什麼比那樣更糟了。」

「至於那些祀煉呢?」妮莎問道。對於一個無所不在的話題而言,如此缺乏公開分享的資訊讓她感到相當沮喪。

哈芭恰皺起了眉頭。「神明沒告訴過妳們關於祀煉的事嗎?」

「我不認為祂們會和我們交談,」茜卓直接了當地說。

哈芭恰看似因此而感到哀傷。

「神明總是會幫助那些需要協助的人呀。」

妮莎感到些許失落。她從不認為自己會需要神,不過看見哈芭恰眼中的憐憫卻使她納悶自己是否錯過了什麼。

「我們的五位神明既慈愛又擁有好心腸,」哈芭恰持續說道,「我肯定祂們將會向妳們傳遞祂們的教導。」

「妳的神教了妳什麼?」茜卓問道。

「羅納斯教導我:我會與我所培育的社群一樣強大。還有如何製毒。」哈芭恰邪惡地笑著。

妮莎還不確定該如何看待哈芭恰,但卻注意到茜卓真誠地對著這位維奇爾微笑。哈芭恰看似樂於交談。

「現在還來得及參加這些祀煉。不然的話,法老神只剩幾天就要重臨了,」她說,一邊看往地平線上輕觸著巨角外緣的那顆較小的太陽,「但若妳們不想急著參加,那麼妳們可以等候時刻到來。」

妮莎突然想起在人群中嘶喊的那個女人。解放你們自己!不要相信時刻的謊言!

「時刻是什麼?」妮莎問道。她感覺到茜卓在對話中稍微把身體往後移。她一定是感覺到妮莎接下來會主導發問。

「法老神再臨後的那些時刻呀。我們整個歷史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刻。」

妮莎腦中響起了警鐘。「那麼時刻會在哪時發生呢?」

哈芭恰指向遠方的那雙巨角。「時刻將在太陽坐落於雙角之間時到來。我估計隨時都可能發生。」

妮莎原本的平靜摔毀在地板上。

茜卓以一種誇張的虛驚表情看著她。「妳聽見了嗎,妮莎?法老神隨時會回來!真有這種事?」

哈芭恰點了點頭。「我們的神明最讓我喜愛的特質就是祂們信守承諾。妳應該去和一位談談-刻法涅可是非常擅於回答問題呢。」

妮莎難以隱藏她的恐懼。隨時?距離對抗一隻巨龍只剩幾天的時間而他們卻毫無計畫?

茜卓微微地低頭行禮。「謝謝妳,哈芭恰。現在我們該走了。」

「完全不必客氣。如果妳們想快速地上一堂製毒課的話,就來羅納斯紀念碑找我吧。我一直都很樂於分享我的手藝呢。」

「只要妳不是為了要毒害我們就行了!」茜卓帶著一抹虛假的笑容說道。

哈芭恰有點過於認真地笑著。妮莎想離開了。

「很高興見到妳,茜卓!英勇地競爭吧!」哈芭恰優雅地揮了揮手並走上通往紀念碑的階梯。

茜卓繼續反射性地扣緊她的其中一個扣環。「好吧,她很有趣。妳認為她怎樣?」

妮莎不認為,但她不確定該如何表露那份情緒。她反而發出一道小聲含糊的哀鳴並模仿著她曾見過莉蓮娜做出的晃手動作。

茜卓哼了一聲。「那個喉炎的玩笑真糟。」

妮莎坐在通往紀念碑的一個階梯上。

「兩天。」

「沒錯。兩天。」

妮莎搖了搖頭。「這些人對他們的神深信不疑,」她若有所思地說,「而且他們相信神所說的一切。當然,如果他們自己的神這麼說的話,他們就會相信法老神是值得信任的。」

「她所說的時刻讓我想起了昨天那位不停叫喊的女人,」茜卓說道,一邊在她身旁坐下。

「我也想著同樣的事。我們應該儘快找到她。」

「妳能夠感應到她在哪嗎?」

妮莎吸一口氣使自己做好準備。她閉上眼睛並集中精神。這次的感覺就像是把手伸進一盆泥濘中篩揀著。

她不舒服地顫抖著,但卻透過剩餘的地脈感覺到這個女人的能量拉扯。

妮莎把自己拉回到感知的表面,因費力而大口喘著氣。茜卓擔憂地在一旁看著。

「有找到任何東西嗎?」

妮莎點了點頭並指向前。「她在這座紀念碑附近,」她一邊用力喘氣一邊說道。

這兩人站起身,其中一位的腿比另一位顫抖得更厲害,並繞著這座建築物移動。她們走了好幾分鐘,而且隨著她們繞行紀念碑前進,周圍建築的特徵也開始產生變化。這些建築物比城市其他部分的建築更加古老,而且比起拿塔蒙城中心閃耀的石灰岩,這些建築的外側石壁卻蒙上了更多砂礫。

妮莎再次探入這團泥濘,感受這份拉扯將她帶往一道位於紀念碑與第二座建築之間的狹巷中。

隨著這兩個女人進入小巷內,她們上方的藍天緞帶也變得狹窄。

妮莎與茜卓向前走。這些牆相當古老,還有一些古老的文字被刻在它的兩側。在小巷的盡頭則有一連串巨大、形狀怪異的箱子直立倚靠在牆上。

茜卓用手滑過這些刻紋,並且她的手指碰到了現已過於熟悉的波拉斯雙角的石壁畫。

妮莎覺得不對勁﹒﹒﹒某種東西使她想起了那天早上的預視。

她用自己的手指滑過牆上的符畫。它看似在用圖片說故事;家庭生活,嬰兒與母親,圍坐在爐邊的祖父母,一位倚靠在拐杖上的年長婦女。本應是眾人熟悉的世代畫像在拿塔蒙城裡竟有種時代錯置感。在人們的刻圖上方則有著阿芒凱眾神的蝕刻畫。八位獸首神,皆為溫和又仁慈的哺乳動物、鳥類以及爬蟲類-八位?

而新刻在這一切上方的則是那雙無所不在的角。

妮莎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雕出那雙角的石頭已飽經風霜,但卻缺少其他每一張符畫具有的遠古砂礫。

如果這條龍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就不需要在後來才加上他的印記。

妮莎的雙手因憤怒而顫抖不已。尼可波拉斯並沒有創造這個世界,她明白了,腐化了它。關於奧札奇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如癌一般的異界捲鬚毒害著一個不屬於它們的世界。尼可波拉斯沒有製造這個地方或它的宗教,它沒有獨自創造出一個文化,他扭曲了它,顛覆了它,奪走他喜愛之物並且摧毀了不屬於他的東西。

她衝動地探出感官尋找某個不在此處的東西,並且因噁心作嘔的痛苦而退縮。這個世界已奄奄一息,而且它是在幾十年前才剛被殺害的。

「茜卓?」她強忍著怒氣說道。

茜卓沿著小巷前進,接近了那些倚靠在牆上的奇怪又高大的箱子。它們每個都比她稍高,呈現柔和的圓弧曲線並且刻劃著一張精緻的臉。它們的顏色已剝落而且古老,不過她還是能夠認出畫在每一個箱子上的臉。

Art by Mark Poole
Mark Poole 作畫

「茜卓,那些是什麼?」

「我不知道﹒﹒﹒」

茜卓正站在一個箱子面前。她伸出一隻手觸碰畫在箱子上的臉孔-

「妳們兩個在那裡做什麼?」

基定站在小巷的出口處。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魔符,而且臉上顯露出關切。

妮莎從牆邊退開,嘴唇不停地顫抖。茜卓從她所在之處移開並朝基定走去。

「我們發現了這些箱子-」

石棺。

位於妮莎胸口的恐懼感突然消失了。她的胃部回復平靜,而且她覺得彷彿有一道涼爽的風走過她面前。歐柯塔繞過了小巷的轉角。她比任何一側的牆壁都還高大,並且隨她而來的美好寂靜減輕了妮莎的擔憂。這位神明直視著妮莎的眼睛。

神靜止不動。一道聲音輕輕地飄過妮莎的心靈,妳與這塊土地交談,醒世師妮莎嗎? 這道聲音跟小麥一樣柔軟並且跟一朵沙漠之花一樣強韌。妮莎顫抖著。她從未和一個神交談過。

是的,她回覆道,妳的世界正在死去而且感到相當害怕啊。

歐柯塔不發一語,但妮莎卻看見那對貓耳在那稍縱即逝、潛藏的恐懼中往後縮了一下。

這份交流在一瞬間結束了。妮莎鬆了一口氣,她沒想到自己竟一直在屏息。

禁止接近這些石棺,」歐柯塔大聲地說著。「我很抱歉,旅者們,但我得要求你們別去干涉。

基定帶著歉意的表情走向前並直接對他的朋友們說。「如果我們試著不去違反他們的規則,那就不會引起太大的麻煩。拜託。」

他真誠地說著。妮莎發現這個地方以及它的眾神對他而言一定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感謝你們的體諒,旅者們,」歐柯塔繼續說道。「我無法表達對於你們的配合有多麼感激。

在這位神明面前,妮莎感到了難以置信的撫慰。她注意到掛在歐柯塔脖子上的魔符與掛在侍僧脖子上的魔符不同。在波拉斯抵達的當下,她一定就在現場。

其他三位神明發生了什麼事?妮莎把意念投向這位神明,一邊用手觸碰著蝕刻在牆上的眾神像。歐柯塔稍微轉頭而且她的視線穿透了妮莎。

我沒有之前的記憶。

在什麼之前?

﹒﹒﹒我不知道。

基定的聲音打破了這場沉默的對話,「等我回來以後,我也會感謝其他人的體諒。」

歐柯塔挺起身體,克服了某些私人的擔憂。她往下看著基定。「來吧,鬥士。是時候進行你的下一場祀煉了。

在妮莎想到之前,茜卓就拼湊出來了。「你要參加祀煉競技?」

「是的,」基定回覆道。神明轉身離開,而基定則留在後方。

「為什麼?」茜卓擔憂地問道。

基定深吸了一口氣,預期著一場言語上的挑釁。「這些神明的本質是善良的。我想向祂們證明我的能力。」

茜卓交叉雙臂。「那真荒謬。這整個時空就是個壞消息。波拉斯製造了這些神,所以你為什麼還想著要信任祂們?」

「我知道妳不會理解-」

「我完全能夠理解!」

「這對我很重要,茜卓,而且我知道這些神是不同的!」

妮莎從骨子裡知道他是對的。

基定轉身。「晚點在屋裡見了。」

他步行離開前去與神明會合。

茜卓失望地回頭看著石棺的方向。

「我不懂。難道他打算透過參與他們的遊戲以試圖取得更多資訊嗎﹒﹒﹒?」

「他是因為需要才這麼做,」妮莎說道。「他是出於私人的原因而這麼做。」

我們都是因為私人的原因而這麼做。

「這很蠢。」

小巷的牆壁靠得有點太近了。妮莎走回到空地上吸取一些空氣,同時她的頭部開始抽痛並且感覺到一陣反胃。

「妮莎,妳怎麼了?」

「茜卓﹒﹒﹒尼可波拉斯並沒有創造這個時空。他腐化了它。」

茜卓停在原地。「妳怎麼知道的?」

「看看這些建築。那些具有雙角的都是全新的建築。而在老舊的部份,任何具有尼可波拉斯印記的東西都是後來刻上去的。如果是他創造了這個時空,那麼他的記號將會與其餘的符畫一樣古老。其他每一座帶有他的記號的建築物都是新的。昨晚我和這個時空交談過,而且茜卓,它很古老但它的痛苦卻是新的。尼可波拉斯一定是在幾十年前才剛出沒過。」

空氣變得更熱了。妮莎從她朋友那逐漸高漲的怒火旁退開。

「這裡沒有任何年長的人。他是否來到這裡並且﹒﹒﹒」她的聲音逐漸減弱,無法清楚地說出她們兩人都推測出的命運。

妮莎不想用言語表達她的假設。「當我昨晚與這個時空交談時,我感覺到一道可怕的疤痕。」

「我們需要知道他做了什麼﹒﹒﹒」

「茜卓﹒﹒﹒」

「我們需要找出他改變了什麼。如果他突然出現在這裡並為了某種原因自封為神,那麼我們就得找出他在抵達的時候做了什麼,好讓我們能把它改回來。」

妮莎垂下緊握成拳頭的雙手。「我們不能擅自改變任何東西。那會使我們變得跟他一樣卑劣。」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現在他不在這裡,我們要怎麼幫助這些人。」

「他們看起來不像需要幫助的樣子。」

茜卓使自己鎮定下來並吸一口氣。妮莎在一旁等著她的朋友回復平靜。

「我們還是需要知道他是如何改變這個地方的。」茜卓既平靜又堅決。「如果神明在他抵達之前就存在的話,那麼祂們也是受害者。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昨天那個女人的事以及是什麼讓她如此不滿。她知道關於這個地方的真相。我們可以幫助。」

「我想和刻法涅談談。如果有任何人能夠幫助我理解這個地方,那一定會是知識之神。」

一道眩目的白光。三個被遺忘的神以及五個被竄改過的記憶-

妮莎按摩著她的太陽穴。「我得休息一下。我們回去藏身所吧。」

她們走著,茜卓因憤怒而煩悶,妮莎則沉浸在思緒裡。

一場菁英儀式轉移為強制性的終身監禁。數以千計的幼小孤兒孕育了三代沒有過去的民族。他來此進行殺戮但卻未作停留,使一整個文明對於過去存在的一切僅有粗略的概念-

這兩個女人抵達了藏身所。茜卓不發一語地走去坐在露台上,而妮莎則爬上床。隨著她漸漸睡去,她的心靈也被一座瀕死時空的哭號以及一隻遙遠巨龍的笑聲所糾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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