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與結局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16年 5月 11日

By Nik Davidson

Nik Davidson makes games, writes stories, solves problems, and plays Magic. He's almost certainly doing one of those things right now.

前篇故事: 月主會審訊

傑斯貝連在依尼翠追逐一個謎團,從 莉蓮娜的家馬可夫莊園沉船地殿堂,然後回到莉蓮娜身邊,最後來到瑟班大教堂。他這趟旅程的嚮導一直都是一本札記-他在馬可夫莊園找到的一本裝訂好的研究筆記。

碰巧,這本札記的作者,名叫多美代的月人鵬洛客,正在他前方幾步之遙…


儘管她的雙腳從未接觸過石地板,多美代在她緩慢地飄移穿過瑟班大教堂的附屬教堂時打算踮起腳尖走。跨越數十個時空,她找到了雙足動物踮起腳尖行走的參考資料,通常是以誇張或戲劇化的作風呈現,以用來指出鬼鬼祟祟的行為模式。不過,踮起腳尖站立會把一隻生物的重量集中在一個較小的總面積上;在木頭地板上(在她調查過的眾多時空中是一種普遍的地板表面)踮起腳尖行走實際上會增加木頭地板發出嘎吱聲響的可能性,目前為止這是使潛行者暴露身分最普遍的意外聲響。她認為人類總是具有這種不合邏輯的本質,而且她在把它記載下來的同時一直都感到十分有趣。但依尼翠並沒有什麼令人愉快的事物。證據立刻就證實了某種比不合邏輯還要更加深沉危險的東西。她待在這裡已經比預期的久了。她已經遭遇了太多危險。但這是個徹底偏離了軸心的世界,而且她需要知道原因。

許多符合邏輯的研究方法已證實是死路。某些方法一直都可能成功,但卻沒有結果。她的天文工作幾乎是最完整可靠的,但成因-最初的成因-仍在她的掌握之外。這是具有一千個面板的難題箱,擁有一千條謊言的謎語。她從未解過比這個還困難的謎題。

她也從未在完成工作之前放棄。

她最近的研究指引她來到大教堂,依尼翠的人類在此囤置了他們關於艾維欣最古老的歷史。她至今為止各別收集的故事都是片段敘述而且相當模糊,但她清楚故事的美妙音符。她知道該牽動哪一條支線,該跟隨哪一條線索,以將她自己-一步接著一步地滑行-帶往真相的碎片。她並不期待會就這樣發現她所需的資訊已清楚明白地寫在一本古老的著作裡。她聽過許多類似那樣的故事,但卻從未經歷過。不過,最古老的歷史受到扭曲的機會也最低;極少人有機會能將文字依他們自身的目的或效果而扭曲。艾維欣。這個世界已偏離了它的軸心,而且她就是依尼翠的核心。這個譬喻還真是恰到好處。

她向神明低聲唸誦了一段禱辭。她當然知道這裡沒有神明-知道精靈在各個時空中都以非常不同的方式顯化自身,而且依尼翠的遊魂與她故鄉的小神更是相去甚遠。她所有的實驗都指出神明無法跨越時空邊界聽見她的禱辭。但祂們那區域性的侷限並無法作為她失禮的藉口。

幾位全副武裝的護教軍在大廳裡巡邏,面無表情地保持警戒,正在提防像她這樣的入侵者。她與當地居民的接觸程度已超出了她的舒適區,而且她正挑戰著她本性裡靜默與匿蹤的極限。為了要穿透內廳的圖書館,她將會需要一個故事-一個用來告訴她周遭的世界的故事。

一個古老的卷軸,她的第一套以及最喜愛的卷軸之一,在她側邊飄浮著展開了。那是個來自她故鄉的故事,而且那正好就是她需要的故事。

驚嚇太陽者

這是一個變成一片漆黑的世界以及驚嚇太陽者的故事。他的陰影為他所經之處帶來黑夜,而他的飢餓永遠無法飽足。那隻惡鬼知道邪鬼隱藏了什麼,一輩子的掠奪與劫奪。但沒有人膽敢招惹邪鬼的憤怒,除了一個感覺不到恐懼的人。

當那隻惡鬼發現一塊長形平坦的石頭時,她便將它舉起到頭上。從高處,當邪鬼往下張望時,她看起來就只是一塊這樣的石頭。在如此的偽裝下她前往他的洞穴,確信自己相當安全。

但邪鬼卻感到十分好奇。

「小石頭,你移動的方式好奇怪呀!你是要來這裡竊取我的財富嗎?」

「我從未聽聞過,大人,」這顆石頭回覆道,「一塊會竊取財富的石頭呢,您有聽過嗎?我保證如果我看見任何竊賊,我一定會讓您知道!」

邪鬼在惡鬼的話裡聽見真實,便認為一切都安然無恙。他進入夢鄉,而惡鬼便盡可能地拿走任何她帶得走的財寶。黃金、珠寶,還有一個閃耀著光芒的淺盤,她在盤中的倒影正咧嘴笑著。

隔天,惡鬼又回來了,而邪鬼便與這塊石頭對質。

「小石頭,小石頭!有人偷走了我的寶藏!妳有看見那個竊賊嗎?」

想起了她的諾言,這隻惡鬼便回覆道,「是的!我看見竊賊了,是一隻聰明的惡鬼!或許你應該出發去尋找她,並懲罰她那邪惡的手段!」

邪鬼同意了,並離開前去尋找惡鬼,而在他離去之後,這隻惡鬼便再次帶著更多偷來的寶藏逃之夭夭。

如果她在這裡收手就好了!

這隻貪心的小惡鬼第三度回到邪鬼的洞穴,頭頂舉著石頭,心裡滿是貪婪。邪鬼的心裡只有憤怒。

「小石頭!它又發生了!我找不到那個竊賊,但我的寶藏又再次消失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除了前往西邊的惡鬼巢穴,然後把他們全部吞噬,只為了確保我抓到對的那一隻!」

為她的家園與朋友們感到懼怕,這隻惡鬼回覆道,「大人!惡鬼們既難嚼又苦澀,一點也不可口!最好還是別管他們,然後繼續尋找那個竊賊吧!」

雖然邪鬼並不清楚一塊石頭,但他卻非常清楚一個謊言。他撈起這隻小惡鬼,石頭以及所有的東西,然後一口把她吞下。

惡鬼講述這個故事是為了要記得真實比起任何說過的謊言是一種更好的欺瞞。

故事召現,它的魔法成真,接著多美代便消失在視野中。對於任何現在看見她的人來說,她看起來都會是屬於那裡的某個東西-另一位護教軍,或是一個裝飾用的花瓶-直到她說出謊話的那一刻,或是不再渴望欺瞞的那一刻為止。這是個非常有用的故事,但當她每一次使用每一個故事時,她都會為了將它以這種方式使用而悄悄地道歉。故事都是神聖的,而每次將它們作為工具來使用時都會感到有點不敬。

這一天她身上帶了二十九個故事卷軸,還不包括三個用鐵環捆起來的-那些永遠不准使用的卷軸。

她堅定地走過(現在雙腳已接觸到石頭,十分冰冷)一對護教軍,他們也俐落地向她行禮致意。她以效率較差的手勢回禮,而所有人也都看見他們該看的了。中央圖書館就在前方。她開始在心中替她帶來的這些故事編列條目,試著決定該如何以最好的方法來處理很可能出現在前方的門鎖,同時她察覺到有某個東西不對勁。那扇門早就打開了一條縫隙,而且裡面還搖曳著燭光。

她比了一個手勢,一道微風便將沉重的門又推開了幾度。她擺出屈膝防守的姿勢,現在她的雙腳正均勻地抓在石地上(不過她仍想著要踮起腳尖,為了某種她無法解釋的原因),並躡手躡腳地向門走去,準備好要逃跑或突襲。

潤滑充足的鉸鍊更進一步地分離,同時她聽見一道清楚明白的聲響,就在她用雙眼確認的前一刻:一個身體往地面倒下,就像突然睡著一樣。一位圖書管理員,年老,未帶武器,而且沒穿鎧甲。而矗立在他上方的是…一位鵬洛客。

在她需要決定戰鬥或逃脫之前的短暫時刻裡,她儘可能地吸收更多資訊。她的工作需要避開鵬洛客,幾乎是不惜一切代價。他們既傲慢又無法預測,而且可能帶有任何一個未知世界的偏見或思維方式-他們,簡而言之,是一個真相追尋者的累贅。這一位看起來像人類,男性,年輕,儘管圍繞著他飄動的魔法力聞起來有欺瞞的味道。他已經取得了一些本地的服裝,但卻以很明顯地不屬於依尼翠的印記裝飾著它們-一種令人費解的拙劣偽裝。他的雙眼發出光芒,驚慌,狂野,可能備受折磨(一個她尚未深思過的想法-如果一個鵬洛客染上了這個時空的瘋魔,他們會把它散布到其他世界嗎?!),而且在他手裡…她的田野筆記。另一個複雜的難題。她又等待了一會兒便決定讓他先採取行動,不過一個卷軸早已飄離她的腰帶並開始展開。

他的眼神十分困惑。憤怒,驚恐,好奇,然後它們停在某種類似確認與寬慰的情境中。

「妳!就是妳!妳帶我來到這裡。不對,不是妳,這個,這本札記。妳的札記!妳帶我來這裡會面?不,但妳怎麼能夠?」他的聲音逐漸減弱,他的視線再度飄向地面,然後突然又回到她身上,興師問罪的神情。「妳在監視我?妳早就知道!」接著聲音再次軟化,現在變得悲傷,懇求。「幫幫我。妳可以嗎?我想…妳能幫我嗎?幫我。」最後幾個字根本就不是在請求。一道命令,壓迫性地強大,就像狂風吹拂百葉窗般地撞擊著她的心靈。但她的心靈已撤退到一座遙遠的城堡中,這道狂風無法接觸到她。花了一點時間思考,然後她儘可能地露出了平靜的微笑。思考過後,她把這位鵬洛客覆蓋於她的帘幕咒語中並從背包裡移除了另一副卷軸。她溜進圖書館並悄悄地關上她身後的門。她從未真正地這樣使用過這個故事,但一個發狂的次元旅行通念師是一種她未曾深思過的危險。這個故事是她在許多、許多年以前收集的,來自一個擁有五個月亮並且放眼望去都是閃爍金屬的世界。

原創

隨著它們的創造者離去,那些被稱為秘耳的生物們都迷失了。

有些秘耳持續依照它們最後已知的指示行事,在沒有方向或目的的情況下反覆進行它們的任務,而其他秘耳則只是停擺並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命令。失去蒙納坷並沒有毀掉它們,但它們的內在缺乏真正的意識,它們持續的生命幾乎一點也稱不上是生命。

有些秘耳被指派監管秘耳族群,並創造新的秘耳來取代那些受損或毀壞的。其中一個秘耳已休眠了好幾個月,此時它的指令要求它行動-與它同類的秘耳數量太少了,而且它需要製造另一個。

然而,沒有創造者的引導,它並不清楚該如何進行。它做了它知道的部份-它蒐集了適當的材料,將那些材料送到製造中心,一個球形的小房間,接著組裝出一個秘耳,與它自己完全相同的秘耳。

到了這個步驟主人將會賜予這個新秘耳生命與心靈,正如它所經歷過的。但主人不在那裡。他的指令仍持續著。這個秘耳決定以它自己的心靈作為模板,並將它複製到新的秘耳身上,創造出一個在各方面都與它完全相同的生物。它的指令得到滿足,秘耳正要離開這個房間…卻發現它被自己的分身擋住了去路。

秘耳試著讓它的分身先走-但分身同時也具有相同的念頭。它們等待了一樣長的時間,然後試著再前進,但卻都再次撞上了另一個自己。秘耳和它的分身用盡所有辦法來打破這個不可能的對稱性,但沒有一樣管用。最後,感到沮喪不已,這兩個秘耳摧毀了彼此。

一段時間過後,第三個秘耳抵達這裡,被授予維修的任務,並修復了其中一個秘耳-被修復的那個秘耳阻止重建秘耳修復它的分身,並重新開始這整個難題。它決定嘗試某種不同的方式,接著再次複製了它的心靈,但這次卻不讓它完整複製。

新覺醒的秘耳能夠以同樣的方式創造其他秘耳,而這些新秘耳們,帶著部分尚未成形的心靈,能夠複製並修改自己,自主行動,最終形成它們現今具有的各式型態。

秘耳將這個故事視為它們的創世神話,但它們慶祝它的原因卻相當奇特。關於故事中的哪個秘耳才是它們種族裡真正的第一個秘耳有三個理論。第一個秘耳是否在缺少它們創造者的獨特指示下創造了另一個秘耳?是否重建秘耳其實先修復了那個新造的秘耳,因此造成這場關鍵性的發展並開創了它們整個種族的是第二個秘耳?或者是那個首位具有不完整壓印的秘耳才是它們種族裡真正的第一個秘耳?秘耳在這些論點上眾說紛紜,而它們慶祝的便是這些不同的意見本身-它們對於此種基本性質的議題具有不同的觀點,卻又能夠保持和諧,這便是身為秘耳的核心意義。

這個年輕人類閉上雙眼,接著他緩慢地深呼吸了幾次。當他再度張開眼睛時,它們已變得平靜。

「謝謝妳。哇噢。我…噢。噢天啊。莉蓮娜…」他揉著他的頭彷彿被擊中了一樣,然後尷尬地抬起頭看她。「我是傑斯。那麼你就是多美代吧,對嗎?妳的札記…」

他用雙手把它交給她;她舉起纖細的手掌,一種禮貌性的拒絕手勢。

「它引導我來這裡。妳的計算,妳的研究,月亮,都非常合理…至少它感覺起來是如此。我受到影響而妳…妳修好它了。以某種方式。我正在胡言亂語。大概聽起來就跟我之前一樣瘋狂,我只是…謝謝妳。」

多美代平靜地微笑著。「我的田野筆記。我把它們交給了某個值得信賴的人,而現在卻在你手上。傑斯,你傷害了嚴理嗎?」

這個人類搖了搖頭。「沒有。但無論馬可夫莊園發生了什麼事,他都沒有躲過一劫。」

她花了一點時間默默地緬懷著,但卻沒讓悲傷顯示在她的臉上。「傑斯,你必須要離開。這個地方很危險,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更是危險。你的通念術本身帶有一種責任。一旦喪失心智,你將會造成跨時空的龐大傷害,而且如果我允許那發生的話將顯得不負責任。」

「不,我理解,但是…」傑斯突然停了下來。他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剛才正在威嚇他。他舉起手掌,並往後退了一步。

「多美代,我只是想幫忙。我們能夠拯救這個地方。我和我的朋友們,我們能夠幫妳解決這裡正在發生的事,並協助修復它。我們之前曾經這樣做過…可以這麼說。」

多美代揚起一邊的白眉並且不發一語。

「聽好了,妳和我都知道艾維欣是這一切事件的核心。好吧,她具有心靈,就像任何其他生物一樣,而且我能夠找出正在折磨她的是什麼。我可以阻止她,如果到了這個地步。然後我們就能夠進行到下一步來修復這一切。」

多美代收起了笑容。

「你什麼也不知道,傑斯。你懷疑。你推論。你有證據,但距離結論還很遙遠。你到底有多了解艾維欣?她的目的呢?你完全不知道如果艾維欣被摧毀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她守護著整個時空-你曾聽過一個侷限於時空中的生物竟然能與多重宇宙產生交互作用嗎?我就直說了,傑斯:你知道的比你無知的部份還少,而且我不是來這裡修正這個世界的問題的。我是來這裡了解它的。記載它。知道它的真相,並永遠記錄這個真相。但這座時空可能註定要滅亡了,而且我並不打算阻止它。那很遺憾,或許吧,失去一個美麗的東西,不過,就像在春天綻放的果樹,那是種短暫的美麗。它只不過是無數時空中的一座。時空一直都在毀滅與重生。你的假設有瑕疵。」

傑斯彷彿被擊中般地退縮了一下。「但這裡的人們-有好幾百萬人啊!妳想就這樣把他們交給命運嗎?瘋魔以及更糟的東西?在這裡,我們有能力做改變。妳擁有那份力量。妳願意幫我嗎?」

多美代面不改色,但她的聲音裡卻稍微多帶了一絲冰冷。「我已經幫過你了,傑斯。我可以提供一個折衷的辦法。我會把我的研究與你分享,然後你和你的朋友們能夠利用那份資訊協助其他時空避開類似的災難,如果那合你意的話。但我已記載了一萬個關於英雄們的故事,而且一位英雄只不過是個具有觀點的災難罷了。」

這個年輕的人類仍堅持著。「若沒有來自艾維欣她本身決定性的洞察,妳的研究將不會完整。缺乏結論。有了我的幫助,妳將會有個完整的故事。而且如果我在過程中設法阻止艾維欣,那也不會妨礙妳的工作,並且能夠拯救無數生命。」

好奇心。就只是稍微觸及它。「對於目前艾維欣狀態的決定性了解確實很有幫助,但我懷疑即便是你也無法進入這樣的異界心靈…」

「我辦得到。」

多美代發現這個人類的傲慢既迷人卻又令人惱怒。「如果你嘗試的話,她的瘋魔將會吞噬你,就像它之前那樣。不過…就理論上而言,我能夠穩住你。把你拴在你的理智上。但如果我認為情況太過危急的話,你將會立刻中止這個連結,然後我們就撤退。那也需要我們在非常基本的層面上使彼此的心靈相通。我將會了解你,而你也將了解我。要是我不喜歡我了解到的東西,我會再次改變這份協議的條款。你,關於你的部份,將會精確地知道我的能耐為何。你能接受嗎?」

「我接受。」

傑斯在心靈中感覺到某種類似鐘聲的東西。一種清楚、安寧,又純淨的音調。

那是個邀請。


一瞬間,她就認識他了。但想認識這個人類並不是簡單的事。他的心靈很強大,但卻破碎。分裂成一千個碎片,每一片都是不同的人,許多人試著要通力合作,但有一些卻…

他曾抹消過他自己的記憶。他曾摧毀過他自己的真實。他曾侵入過無辜者的心靈,他曾在盛怒之下進行殺戮,他曾將他的力量使用在微不足道又自私的意圖上。

不過。

他能夠犧牲,具有勇氣,並善於理解。他願意承擔責任。或許,對一個這麼年輕的人來說責任太多了。如果你算上被他粗暴地抹消的那些歲月,他還是相當年輕。他真誠地渴求真相,而他對於幫助這裡的人們的承諾更是純淨。

至於他所說能夠設法辦到的事,他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


一瞬間,他就認識她了。但認識並不等於理解。傑斯總是非常敬重神河的空民,他們的心靈相當強大而且有紀律。他看見她的人生,與他自己的人生相較之下卻令他感到實際上的痛苦。在他毫無羈絆之處,她卻與家人、傳統,以及故鄉安穩地連繫著。

故鄉。一座無止境的圖書館,位於高空的雲層中;那裡是她最喜愛的地方。她家人的笑容與甜美親暱。孩子們。他們無法完全了解在她離開他們之後所前往的地方,但當她從他們永遠見不到的世界帶回許多故事,難以置信的故事,並以真實的口吻告訴他們時,他們的表情總是欣喜不已。

他看見了她的重擔。知識的可怕重擔,以及需要保護那些過於危險而無法大聲說出的真相,卻又太過重要而不能遺忘。三個捆著鐵環的卷軸,每個都具有一種力量…

傑斯。

連結產生變化,這兩位鵬洛客將意識再次集中到他們所站立的世界上。

「傑斯,我的匿蹤咒語被穿透了。有個強大的存在正在往這個方向移動。」

人類點了點頭,接著這兩位鵬洛客便急忙沿著走廊跑進了大教堂中央的禮拜堂中。

「我會嘗試與艾維欣溝通。讓她分心。必要的話會強制地使她分心。在她殺了我們兩個之前你不會有很多時間來阻止她。」

傑斯正要開口回應,同時世界變成了一團呼嘯的狂風與破碎的玻璃。

天使盤旋著,她巨大的翅膀染上了鮮血污漬,她熔化的長矛正熊熊燃燒著。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強行壓制的喜悅。多美代飄浮到空中與她四目相接。天使的翅膀取代了強風;當月人飄升時,空氣連一點吹拂聲也沒有。

「艾維欣。我造訪了妳的世界,而且我一直都是個遵守禮數的訪客。我只希望妳所保護的人們能夠和平安康。身為一個天使,妳能夠聽出我話裡的真實。妳如何回應?」

天使的臉扭曲成任何多美代已知對於微笑最為拙劣的模仿,而且某種類似咔噠響的笑聲從她身上傳出,卻沒有移動嘴唇。她的聲音是一種讓人想起昆蟲與指甲的痛苦刮擦聲。

「我…如何回應?我是…為了守護。遠離妳。闖入者。入侵者。販腐者。不純淨!污穢!」

「我明白了,」多美代回覆道,等待在一旁的卷軸開始展開。「真是遺憾。」

她只需要瞥一下捲軸上的文字。那是一首輓歌,來自一座古老的世界,那裡的冷冽與寒冰就和任何野獸一樣危險。一首關於失去與後悔的歌。她已將這首歌的每一個字牢記於心。

冬嚎

一個年輕人走過了山門,

一趟前去照料他的柵欄與農場的短暫旅程,

冬天的冷冽與積雪下的寒冰,

使他遭逢迅速又致命的傷害。

他的妻子,一位對他用情至深的美人,

過著她的日子卻不知可怕的真相,

那只是在距離山門百碼之處,

儘管年少,她的摯愛的血已凍結。

當她懷疑自己已成了寡婦,

她以驚駭的氣息從山門呼喚,

最真實的冰冷已從海中升起。

只迴盪著他那痛苦的哀嚎聲。

艾維欣用力拍打翅膀向前衝刺,而多美代滑越空中,剛好躲開了天使那燃燒的長矛。當艾維欣在大教堂的屋簷下轉向時,多美代釋出一道精確定位的冰風衝擊波;有一區塊的羽毛冰凍碎裂,白色與紅色,像雪一般地落在下方的石地板上。

天使在空中向下潛行,這次更快了,她的長矛以寬廣的弧型軌跡揮舞著。多美代向前滑翔,作為攻擊的誘餌,然後朝反方向翻滾,更多的冰凍衝擊波將她推離了矛尖。她瞄準天使的右腕,接著是左翼的關節。當她來到後側時,再次,瞄準了翅膀與肩膀的連接處。艾維欣的動作更快,而且用長矛再攻擊一次很可能就會殺了多美代,但天使憤怒地作戰,而空民則以仔細計算過的精準度敏捷地移動著-艾維欣的表情沒有顯示痛苦,沒有沮喪,但她的機動性卻開始變差。她慢了下來,而在她變慢的同時,整座大教堂帶著難以置信的笑聲晃動著,是種乾枯骨頭的咯咯聲響以及一千隻老鼠的抓耙聲。

多美代向藏身在下方的傑斯送出一道緊急心念。

她正在適應。我們沒有很多時間。

艾維欣舉起她的長矛,而有那麼一刻,多美代認出了故事裡的守護者,那個曾經是依尼翠人們的信標的艾維欣。她發出眩目光芒,照亮了大教堂的每一個角落,多美代也因她的力量而退卻。光芒持續燃燒,彷彿具有實體力量般地朝兩位鵬洛客逼近,迫使多美代回到地面上,迫使傑斯跪了下來。天使緩緩降落,長矛往下指著多美代的胸口,她先前的所有憤怒看似消散無蹤-她是一幅致命的優雅畫作。

就快成功了…

然後她凍結了。光芒持續著,但她的動作卻停止了-她站立的位置距離多美代那一動也不動的形體只有幾呎遠,伸出了長矛…接著她就停在那裡。沒有氣息,沒有拍動羽毛,完全的靜止。但使人無法動彈的光芒仍持續壓迫著他們。

「成功了,多美代。她,好吧,並不算是睡著,但那已經是我所能做到最接近的狀態了。」

「傑斯,可能你沒注意到…」

「我正在努力。但聽著。她是天使們發狂的來源。不知何故她們與她同時喪失心智。而透過她,教會也跟著入魔。不過…她並不是源頭。她受到其他某種東西影響,而且-妳是對的!她仍牽制著某個東西使其無法逼近。我看不見它,但我想如果我再深入一點…」

「傑斯,夠了。」

「等等。不對。那是…」

空氣中充滿了腐肉的氣味。艾維欣的光芒並沒有減弱,但那股榮耀感卻消失了;那道光芒既冰冷、噁心、油膩,又殘酷。天使突然開始斥責傑斯,看似遺忘了多美代,並帶著目的走向他那癱倒的形體。

「玷污者,」她低聲說道,她的聲音就像是皮膚被火燒成灰燼的裂響聲。「竊賊。腐化的膿皰。」她彎身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任何她可能悄悄地對他說的話語都被他的慘叫聲掩蓋。

多美代專注於他們心靈之間的連結,試著要提供他慰藉,任何在結局來臨前對於痛苦的緩解。他一層層的意識早已被剝除,被天使的痛苦之攫剝成了無情的苦難。但他的心靈有許多層次,並受到保護,而且這份痛苦尚未穿透他最深層的意念。

多美代。那個卷軸。妳讓我看過的。一個古老的故事。一個強大的故事。一個失落地區的倖存者們…撒拉領域。那場劇變,那股力量…那個故事非常合適。妳心裡明白。妳能夠阻止這一切。

即便她感受到他的痛苦,即便她感覺到他正要死去,知道自己將會是下一個,她沒有半點猶豫地回應了。

然後呢?她仍守護著這個世界,傑斯,儘管她喪失心智。你曾經做出承諾嗎,傑斯?我許下一個諾言,很久以前。諾言並不是只在容易遵守的時候才需要執行。我們為了像這樣的時刻做出承諾,就在我們迫切地想打破諾言的時候。不,傑斯。我不會打開那個卷軸。

難以置信。憤怒。

很抱歉,傑斯。有時候,我們的故事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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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洛客檔案:月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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