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之人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16年 6月 1日

By Leah Potyondy

Leah works somewhere in the depths of Wizards of the Coast. Occasionally she emerges into the daylight and writes something.

柯‧阿坎是一位亡者總管,與她的家人住在銀葉林深處的一座柯‧爾林小村落中。村落的生活既安寧又平靜,而且瑪凱迪亞城的影響力看似仍遠在天邊…


早晨一如往常地開始:有一個死人。

柯‧阿坎很習慣看見死人。她的母親-好吧,那位把她生下來的母親,而非另一位-是個亡者總管,收留並照顧被遺棄的柯‧爾林人屍體以讓他們得享安眠。她的父親也是個總管,就在他加入亡者的行列之前。實際上,阿坎來自一脈相承的同業族人。所以當她的一天隨著日出開始,梳洗打扮,並跟著她母親柯‧菲荷一起整理一個來自她們村落的女子遺體時,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個女子,一位名叫柯‧哈妮的斥侯,生了病。當她還活著的時候某種東西啃光了她的內臟,而且在她們接收她的當下,阿坎認為,從她屍體傳出的惡臭相當不尋常。菲荷用手滑過柯‧哈妮那灰白色的臉,並要阿坎出去找來更多甜草藥以在他們將她送走之前填充到她體內。柯‧哈妮不會希望自己的身體帶著那樣的氣味順流而下,即便他們最後還是會燒了它。

阿坎在菲荷沒看見的時候翻了一下白眼。菲荷對於死者想要或不想要什麼有很多想法。很多村裡的大人都是如此。就好像一個死人還能夠想要任何東西似的。阿坎照料死者,但她並不認為-就像她母親很明顯地這麼認為-亡者會在意他們。

「至少這次妳能不能考慮一下花圃的事?」她一邊抓起她的採集袋一邊說道。「我們在這裡種植草藥的話會簡單許多。我們這塊地還有很多空間,而且我還可以多帶一些回來種。」

菲荷搖了搖頭,露出了溺愛的笑容。「我固執的女兒。妳知道那些長在森林裡的草藥是最好的。生長在花圃裡的草藥將會想念荒野。它們會想念樹木與河流呀。」

阿坎勉強擠出微笑並拉起她的袋子。才十六歲,她就知道最好別去爭論。

但她想爭論。噢,她想這麼做。當她沿著泥土路走出村外時,她在自己的腦中演練著。她得走這麼遠才能找到他們能夠在家裡種植的東西還真荒謬。她對植物很有天份。她的哥哥柯‧藍也是。她知道每當他沒與其他斥侯一起出勤時就會幫她照料花圃。甚至菲荷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事…

她來到河邊並沿著它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在它緩慢地蜿蜒穿越岩石與樹根的同時聆聽著它發出的嘈雜聲響。菲荷認為河中充滿靈魂,正在前往柯‧哈妮前進的方向。她當然會這麼認為。阿坎向北轉,遠離河流並走向生長著草藥的糾結林地。反正她就是想著要種一塊花圃。菲荷會怎麼做,當她發現生長在屋後的草藥時將它們連根拔起嗎?

在前往採集地的一路上她都煩惱不已,完全迷失在她自身思緒那逐漸緊繃的螺旋中。要不是一隻巨角巨魔從她面前的樹林裡直衝到她的路徑上,她也還會繼續煩惱著。

她驚訝地往後倒,一隻腳絆上粗樹根並尷尬地翻滾滑落一座被她忽略的陡坡。不過,在陡坡底部有個凹坑,於是她便將自己緊貼在它提供的藏身處裡,迫切地希望那隻巨魔沒有注意到她。

那隻巨魔既龐大又非常憤怒。一塊塊的泥土沿著斜坡散落並從阿坎頭頂上方那座小小的土架上彈開。她把臉埋在枯亡的葉片堆中。走開啊,她持續這麼想著。走開,走開,走開。

在過了看似無盡的時間之後,巨魔的腳步聲消退了,踩踏穿過了樹林與灌木叢。或許也踩過了我所有的草藥。那也不意外。 阿坎蜷伏著,一邊從衣服上撢去大部分的泥土。她才剛調整好肩上的袋子,某個東西就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之前已經前去採集草藥數次了。這是它們最靠近村落的生長處,她很少繼續跋涉進入濃密的森林中。不過,她並沒有花很多時間待在這次摔落的底部過,躲開憤怒巨魔的追逐,所以她能夠原諒自己竟從未發現那看起來疑似半個門口的精雕石柱。柱子只比她高一點點,上面爬滿了厚重的藤蔓。而在它上方…

她在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之前就已開始把藤蔓拉開。她的努力揭露了更多坍塌的石頭,不完美地被擺放在一起並雕著潦草的紋路,她假設它們是某種文字。好吧,這是一個門口。一個在正上方擺設了一面牆的門口。

難以忍受的好奇,她把石頭一顆顆拉開,直到入口處的寬度足以容納她擠身而過。內部是一片乾燥的陳腐,幾乎沒什麼氣流穿過那扇剛被打開的門。阿坎一路摸索著她的路徑,手指擦過崩碎的塵土。很快地,來自門口的微弱光芒也消失了。她希望自己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照明,但這時候要折返已經太遲了。她心意已決。

這個通道突然來到了一個小房間。她能感覺到牆面退開,她周圍的空間敞開成更深的陰影。而就在那裡,位於房間的中央,她能夠看出一個形狀,正好微微地突出於黑暗之中。彷彿是個底座,而在上面的某樣東西則是…

一具屍體。

阿坎向前爬近。一具古老的屍體,她明白了。一具難以置信地古老的屍體,被包裹在一塊脫水乾燥的布中。那麼蓋住它整張臉的東西是什麼?它看似正散發著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光芒。阿坎爬得更近,並小小翼翼地探出了雙手…

一團發亮的東西從她四處摸索的手指周圍竄出。她往後跳,心臟大力撞擊著她的胸腔。飛蛾,她意識到了。一群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飛蛾,正從她雙手下方的物體上飛昇而起。

被數十個不停拍打的羽毛翅膀包圍,她再次朝下凝視那張臉,現在已被外界的光芒所照亮。

一個面具,她看見了。這個屍體戴著一個面具,裂成了許多碎片。

不…並不是碎裂。面具的碎片被包埋在木乃伊化的臉部肌膚中。她想像著讓皮膚生長在陶土碎片上,加以整合,並將它吸納是什麼感覺…

突然間,她來不及跑出洞穴。飛蛾在她四周飛昇成旋風。


阿坎背著滿袋的草藥回到家,雖然柯‧莎迪母親會在磨光長矛的同時揚起她的眉毛,但菲荷母親對於她的延遲卻沒說些什麼。相反地,她就只是擺出笑容並引導阿坎來協助製備草藥。

「我今天看見一隻巨魔,」阿坎說道,她在將草藥塞進亞麻小袋的同時以隨性的語調說著。菲荷已經移除柯‧哈妮那些發黑的器官,很快地阿坎的小囊袋將會取代它們的位置。

莎迪母親,從來就什麼也不怕,卻幾乎難以察覺地移動了一下。菲荷母親嘆了一口氣並從阿坎手中接過一個囊袋。「牠們一直都焦躁不安。何況…」她皺起眉頭。「不好的事即將到來。銀葉林感到害怕。」張開了鼻孔。「這裡有瑪凱迪亞城的氣味。」

阿坎的表情變得嚴肅。那是個古老的爭論,關於瑪凱迪亞城的事。「沒有不好的事會發生,媽媽。」她遞出另一袋芳香草藥。「瑪凱迪亞人不會來到這裡。他們只會坐在他們那耀眼的大城裡,而且他們從不派遣士兵。」

莎迪母親嗤之以鼻。「聽聽我們已經長大的女兒說的話,菲荷。非常知曉帝國的事務呀。還如此確信那座巨大磨光的籠子不會移動呢。」

阿坎感覺自己咬緊了下巴。「城市居民喜愛他們的城市,而且城市不會移動。瑪凱迪亞不會來的,其他任何東西也不會。如果有什麼的話,妳應該擔心的是讓我走那麼遠去採集草藥,而後面就有一塊完美的肥沃土地。藍會協助我處理它,而且我也不會差一點就被巨魔吃了!」

菲荷露出隱晦的笑容,那表示她正想著阿坎的父親,因為阿坎的表情或聲音或動作裡的某個東西使她想起了他。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在自己的丈夫沒入河水六年之後選擇了莎迪。粗魯的莎迪,敏捷地舞動長矛,沉默寡言,與阿坎的父親相較之下就像是美洲豹與綿羊的差別。阿坎,每當她看見那道笑容時都會感到一陣刺痛不適,發現自己竟突然脫口而出:

「我也發現了一個死人。」

菲荷把視線從柯‧哈妮身上移開,憂慮地抬起頭。「不是村裡的某個人嗎?」她問道。「難道疾病已經擴散了?」

阿坎急忙搖了搖頭。「不,不是的。不是那樣。某個人死了很長一段時間,藏身在一座洞穴裡。她有一張面具─」在這裡她把手舉到臉上做強調「─就這麼嵌入了她的臉。」

菲荷的眼神變得銳利。「聽起來妳找到了我們其中一位古老的祭師呀。沒有剩很多了-銀葉林通常會把他們吞下去。」

阿坎揚起一邊的眉毛。「祭師?祭師只需要替收獲占卜以及為狩獵祈福。並在人們死亡時唸誦雅言。之類的事。」他們才不會把陶土碎片推進他們的皮膚裡

「可能不是我們的祭師。但我的母親曾告訴過我一些故事。她說在很久以前,我們的先祖以面具來榮耀他們的人民。不只是他們自己的先祖,也包括活著的人們。那些與他們共享餐桌的父母與手足和子女。」她低頭看著柯‧哈妮,正等待著被縫補與包裹。「生者以及亡者。」

「嗯。」阿坎把精緻的骨針遞給她的母親,足夠鋒利到連你也感覺不到它刺穿了一隻手指。「生者與亡者。知道了。」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對這個話題感興趣。菲荷總是以此為契機來把她拉進關於古老神祕學以及承載了古老靈魂的河流的漫語中。但她確實有興趣,而比起菲荷相信的任何一樣東西,這本身更是令人感到惱火。

菲荷從她女兒手中接過針並把線纏上其中一根,接著便彎身進行將柯‧哈妮的身體縫回去的工作。「那聽起來很怪,不是嗎?但那些祭師,他們把面具製成各種不同的碎片。就像一張拼圖,或是鑲嵌畫。每一個碎片都是為了要代表或是通連他們人民的不同面相。有點類似一張展現出他們的身分與能力的圖畫。那樣的團結無間擁有強大的力量。對於我們所遺忘之事該感到羞愧。」

「一張圖畫,的確。」阿坎故意搖了搖頭,默默地完成她的工作。但在內心深處,她卻感到了些許悸動。


自從柯‧哈妮的遺體被帶到河上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她躺在一個由芳香雪松製成的靈柩上,並以哀悼的色布包裹著。他們的祭師-他們帶著正常臉孔的一般祭師-在菲荷母親遮住雙眼的同時對著遺體唸誦他的禱辭。她說總管應當遮蔽自己的雙眼以讓靈魂能夠不再眾目睽睽之下從軀體溜進河水中,而阿坎也擺出一樣的手勢,儘管並非出於真心。她從小就這麼做了。河水既平靜又美麗,是個舉辦葬禮的好地方。它並不是某種神奇的靈魂通道。柯‧哈妮已離去。故事結束。

現在天色變暗,一場夏季豪雨重重地打在屋頂上。隔著雨聲,她能夠聽見位於布帘另一側的藍的沉重鼾聲。才剛把柯‧哈妮的遺體火化並灑入河水中,阿坎的哥哥就結束巡狩工作回到家中。他沒有帶回任何瑪凱迪亞士兵或城造戰爭機器進犯的消息,這對阿坎來說並不意外,不過他那關於被熊襲擊的荒謬故事使莎迪母親哼了一聲並拍了一下他的後腦杓。從他的鼾聲判斷,他睡得很沉也起得很早,已準備好行動。他甚至還同意幫她照料草藥花圃,在菲荷母親沒看見的時候向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那將是個美好的一天。

夜晚的雜音本應誘使她進入夢鄉,但卻反而刺激了她的感官。她持續想著那位死去的女祭師以及她那死氣沉沉的祭師圖畫面具,被覆蓋遺忘在那座坍塌的塵土房間裡。

至少還有奇怪的飛蛾記得她。給予她藉以明視的光芒…

在她發現自己正在做什麼之前,阿坎已著裝完成並潛行出門,確信雨水與藍的豐足鼾聲能夠掩蓋她行走的聲響。傾盆大雨立刻就衝擊到她的肌膚並使她烏黑的頭髮平貼在額頭上。

她往河流走去。

她沿著前一天行經的路線折返,跟隨湍急河水的彎道。河流狂野奔騰,濺出了堤岸,與大雨同歡。正當她準備轉向走入森林時,某個東西擋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莎迪母親,身上滿是雨水污漬,手裡握著長矛。她完全靜止不動地站著,雙眼直視著倒在她腳邊的龐然巨物。從矛尖傾瀉而下的雨水染上了紅色。

「裡面都死光了,」莎迪在阿坎走近時喃喃自語著。她將矛尖指向下方。感到好奇,阿坎往長矛指示的方向看去,發現一隻躺在泥巴裡的角巨魔。莎迪已經劃開了牠的肚子,而散發著惡臭的漆黑內臟則從切口處溢出。

「就跟柯‧哈妮一樣,」阿坎低聲說道。噁心的氣味穿過傾盆大雨向上推升。

她的胃部一陣抽搐。


村裡有愈來愈多人生病了。那並沒有花上很久的時間。柯‧阿努,製矛師。柯‧比阿爾,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洗衣服好讓自己在河岸邊聽見所有的流言蜚語。柯‧圖妮,養了三條狗卻沒有丈夫。在阿坎短短的人生中認識的所有人,都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治療師用盡各種方式,無論是老技術或新方法,但患者仍深受發燒所苦。一個接著一個,他們走上了柯‧哈妮的道路。柯‧阿努,柯‧比阿爾,柯‧圖妮,都入殮於阿坎和她的母親們的家,成為偉大河流的灰燼。

藍和他的烏羽頭髮,虔誠的長子,阿坎摯愛的哥哥,感覺到自己的肺部在他體內捲曲變黑。他死在他們家裡,而且他們只需要把他移動三呎就能替他準備來世的旅程。

他的旅程。這幾個字在阿坎的舌頭後方激起一陣酸楚,既未言明又苦澀。現在,將不會有花圃了。菲荷母親輕撫著她兒子的頭髮,仍因陳舊的汗水而潮濕。「河流將會如實地引導他,」她說道。「它將會使他安息。」

一隻毛茸茸的棕色飛蛾,被困在屋子裡,不停衝撞著天花板,想找到一條出去的路。阿坎看著牠掙扎,感到既無助又憤怒。「那條河根本就沒什麼特別的,」她喝斥道。「藍已經死了。」然後,更小聲地說:「他不會再回來了。」

菲荷不發一語,而阿坎則裝作沒看見她的母親在替她兒子的屍體入殮時所流下的淚水。她緊咬下巴,摩擦著牙齒,並數著一包包的草藥。最近,她製作了好多。頭一回,她羨慕著她母親的信仰。菲荷會在其中某處找到平靜,甚至懷中仍摟著她死去的兒子。但對她自己來說,阿坎確信絕對無法平靜。

飛蛾持續掙扎,牠小小的身軀反覆撞擊著天花板。阿坎想要吶喊。那裡有個窗戶,她心想著。就在那裡。只要飛下來,你就自由了。

就只要飛下來。

面具躍進了她的思緒中。那位往生祭師的面具,深深深埋在地底,被古老的知識與塵土翅膀的低語聲點亮。 她一定看見了這個,阿坎想著。如果她真的擁有力量,如果媽媽是對的,那麼她一定預見到這個來臨。不是嗎?

阿坎用一隻手擦過眼睛,發現了一整片淚珠。


當莎迪帶來消息的時候,藍已經在河裡九天了。柯‧爾林斥侯團,因藍的死亡而大受刺激,把他的骨灰塗在他們的眼睛周圍後便消失在銀葉林的荒野中,莎迪也在他們之間。他們在黎明前帶著瑪凱迪亞人的報告歸返,那是許多戴著他們耀眼城市的頭冠的士兵小隊。那些士兵們以輕裝行進。他們攜帶少量武器。但在他們行經的路上,樹林顫抖呻吟。樹根在土壤中扭曲,而且狨猴從牠們高聳的家園裡墜落並腐爛於枯葉床中。

他們正在把疾病帶來銀葉林。

「就只有食腐者,」莎迪自言自語著,一邊從她結實的手臂上除去塵土。「他們甚至不需要碰到任何一位柯‧爾林人就能把我們全部殺光,然後從我們的遺骨中挑揀剩餘的東西。」

銀葉林感到害怕。

瑪凱迪亞並沒有來到這裡。

阿坎這輩子從未如此自責過。這份感覺深植於她的骨頭裡,既沉重又黑暗。她原本會拿自己的人生來打賭菲荷的恐懼是種迷信的玩意,是一個無法理解世界已經改變了的成人。相反地,菲荷是對的,而藍則為阿坎的錯誤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因她而死。因為她不相信自己的母親。因為她只知道如何替一個屍體入殮,而非拯救一個人。因為,因為,因為。

那一夜,當月亮高掛於天蓬上時,阿坎離開她的家以及那一整列死去的族人們。棕色飛蛾在她身旁飛舞著,翅膀籠罩在月光下。牠們看著她離去。

她走過了濕冷,沿著河岸飄移,一路走進那座古老的墓穴和它的祭師面具中。她的身體覺得空洞。她的心就像是充滿了振翼舞動的飛蛾。月光下的飛蛾。面具底下的飛蛾。她覺得如果自己把嘴巴張開的話,牠們就會從她的喉嚨裡蜂擁而出。

她低頭注視著那位祭師,逝去已久而且神祕莫測。她凝視著,然後她張開了嘴。填滿她身軀的飛蛾開始湧出。佈滿了面具的飛蛾開始向上飛昇四散。

她開始大叫,持續尖叫著。

一開始,沒有語言。一生的自信,瓦解了。一個生活在蠻野森林間的哥哥,卻死在他們自家的地板上。一個沒有醒過來的父親,還有一個每夜哭泣的母親,她年幼的孩子們都試著不去聆聽。激湧河水的背面覆蓋了一層厚重的骨灰。瑪凱迪亞。

瑪凱迪亞。

瑪凱迪亞。

她癱坐在塵土牆邊,精疲力竭。「為什麼?」她以乾燥的雙唇低語著。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為什麼我們正在死去?為什麼妳戴著妳的面具和秘密,在這裡看著我的世界分崩離析?

她閉上眼睛。

「柯‧爾林人不記得了,」她腦中傳來一道聲音。「他們曾經知道。如何化身成眾。」

「但是…該怎麼做?」她喃喃自語著。她知道自己正在入眠,對著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說話。她並不在意。她早已錯看了許多事。

「這個面具擁有力量,」聲音再次出現。「妳用你們世界的碎片製造它。妳成為你們族人的映象。」停頓了一下。「不過,妳會失去自我。妳讓自己成為一幅包含了其他每一個人的圖畫,但它卻遮蔽了妳。」

阿坎緊閉的眼皮下擠出了淚水。

「嗯。它會遮蔽妳。知道了。」她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她感覺到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重量,來自菲荷母親的正確,來自莎迪母親染血的長矛,來自首都揮了下一手便殺害了相隔一百萬哩遠的藍。所有的那些死亡,都使空氣充滿了骨灰。

「我不介意被遮蔽,」她說道。「如果這能夠拯救我的族人,那麼我不在乎。我還沒幫助過我的家人。我救不了我的哥哥。失去我,並不是個很大的損失。」

當這道聲音再次說話時,它聽起來很哀傷。「當一個家庭失去一個孩子時,那總是個很大的損失。

阿坎感覺自己露出了笑容。「那麼我將會確保不再有任何家庭需要承擔這份遺憾。」

心意已決。飛蛾在她四周振翼飛舞,那是一片逐漸飛昇的翅膀與光芒風暴。在帝國的浪潮把他們吞沒之前,阿坎知道她沒有時間製作一個面具…但或許她並不需要。

她張開眼睛。她看向那具屍體。


痛苦。

阿坎能夠感覺到臉上的血液,正從皮膚裂開之處傾瀉而下。在看似數百隻柔和翅膀的光芒下,她從那位死去的祭師臉上扯下了面具的碎片。祭師沒有抵抗。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阿坎開始把那些布滿灰塵的陶土面具碎片推入她自己的臉上。

為了藍。為了我的母親們。為了柯‧爾林。

痛苦使她像成熟果實般地裂開。血紅色的花朵在她皮膚的裂口處綻放。

那也具有力量。一道道激湧的能量,累積在她的牙齒後方,推擠著她的手腕內部,大面積地顫抖穿越了她背部的肌肉。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就在她蹣跚地走回村落的同時,她能夠發誓她的雙腳離開了地面。在一瞬間,她將會飄浮,卻在下一步絆到自己的腳並差一點就跪倒在地上。一股強大的力氣湧入她的肢體,然後枯竭並使她掙扎著跨出步伐。她眨了眨眼,銀葉林便被一排排的瑪凱迪亞軍隊取代,陽光閃耀在他們的頭盔上。與他們對峙,莎迪母親站在集結的柯‧爾林戰士們前方。蓄勢待發。

又眨了一次眼,森林再度出現,軍隊消失了。

瑪凱迪亞正在逼近,她透過不停震盪的力量迷霧思索著。瑪凱迪亞正在逼近,而且莎迪母親將會設法把他們擊退。

她得接觸到他們。她需要前往村落找到莎迪。找到他們的戰士。他們會需要她帶來的武器,那個武器-

隨著胃部傳來一陣噁心抽搐,她明白自己將無法及時趕到。她曾想著要帶去一樣偉大的武器,某種能夠拋向入侵者的武器,以向他們展示柯‧爾林的力量,但她的身體與心靈卻在那位死亡祭師的面具壓力之下崩解。這是借來的力量,它找不到在阿坎體內扎根的方法。

她的皮膚感覺潮溼。

那條河流。她在河裡。

在她下沉的前一刻,她以為她能夠看見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河面。充滿著靈魂的河流,她想著。菲荷母親一定會要我遮住眼睛

她潛下閃耀的水面,感受著冰冷的河水填滿了她的肌膚與面具碎片之間的空隙。紓緩。緩解了這份痛苦,自久藏力量那不停閃耀的遺跡中解脫。她睜開了眼睛。

亡者們正注視著她。

到處都是他們。柯‧爾林族人,就像她一樣,以及比柯‧爾林更古老的人們,在水流中不停旋繞著。她認為自己應該會感到害怕。或者,可能是,超凡入聖。

噢,你們在這裡呀,她反而這麼想著。她希望菲荷能夠看見。所有被倒入河水中的骨灰,所有的儀式…它一點也不空洞。

她一時哽咽。我以為你們都離開了。你們全部,我以為你們都離去了。

我很抱歉。

其中一個靈魂伸出手觸碰阿坎那破裂的皮膚。一種與河水不同的冰涼包覆了她。一片陶土碎片自她臉上脫離並往河床漂去。

不,我需要那個…她想著。更多靈魂掠過她身邊,癒合了她的肌膚並把面具推出。住手,你們不能…

對柯‧爾林懷抱的希望以陶土碎片的形式從她身上瓦解了。她隱約納悶著在水底哭泣是否可行。

最後一塊碎片脫離。

她周圍的河水開始發出嗡嗡聲響。

最靠近她的靈魂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龐。藍,她明白了。這就是藍。就像是記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人,或是從遙遠的距離外看著他們。他的手指滑過新鮮傷疤的紋路,阿坎感到她的身體充滿了光芒。之前她感受到無法控制又難以預測的能量爆衝,現在她反而感覺到一股穩定的搏動,將她與河水中的每一個靈魂進行連結。他們緊密相連,彼此相繫,成為在最後一段長路上的旅人們。

一幅單一、完美的圖畫。

突然間,阿坎感覺自己被往上猛拉。在她衝破水面的同時,她周圍的靈魂像一群飛蛾般地四散。某個人正抓著她的手臂並呼喊著她的名字。一張臉孔,有點熟悉。莎迪母親,擔憂地張大了眼睛,一邊將她拉到河岸上。

「我認識妳…」阿坎說道。她的思緒遲緩。「妳是我的其中一位母親。」

莎迪放聲大笑。「聽聽我這個女兒說了什麼,只因為掉進水裡就忘記我的臉了。」她的眼裡泛著淚光,接著用掌根抹去淚水。然後,她睜大了眼睛,並第一次仔細端詳著阿坎的臉。

「阿坎,發生了什麼事?這是誰做的?」

阿坎舉起一隻手觸碰皮膚。凸起的紋路迎接著她的手指,由疤痕組織形成的圓圈與螺旋。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從莎迪的緊握中掙脫,並注視著河水。水面不再發出光芒,但疤痕卻閃耀著。倒映在水中,它們看起來就像一張面具。

她緩緩地露出笑容並站起來。幾隻飛蛾,掠過了水面,往上攀升在她的頭部周圍飛舞著。

「莎迪?妳找到她了嗎?」

菲荷從河彎處現身並朝她們跑來。當她看見阿坎的臉時,她停了下來,眼中充滿淚水。「噢,阿坎,」她說道,一邊用手指輕拂著她女兒的臉龐。她的笑容就是那道悲傷的笑容,訴說著阿坎的父親,而且現在也訴說著藍。「我一直希望我們也不會失去妳。」

阿坎舉起雙臂給了菲荷一個溫暖的擁抱。「我是柯‧阿坎,」她在菲荷耳邊悄悄說道。「我是柯‧藍。我是柯‧哈妮、柯‧阿努,以及柯‧比阿爾。我是西婭恩厄爾,深埋於樹叢之下。我是妳,柯‧菲荷。而且我是柯‧莎迪。我是我們的家人。我是我們家人的家人。」

菲荷掙脫擁抱並注視著她的女兒。她的雙眼充滿了強烈的自豪與無止盡的哀傷。

阿坎點了點頭並把頭抬高。力量湧現於她的肢體中。她在血液裡感覺到這條河流,而森林則擴散到她全身。她的心中傳出一道合聲,來自柯‧爾林以及賦予柯‧爾林生命的人們。她知道,她將會擊敗軍隊。瑪凱迪亞將會看見她,並且知道她是眾魂之聲。一幅由她人民的過去以及他們所有人所組成的鑲嵌畫。

「讓我瞧瞧我們的軍隊吧,」她對莎迪說道,那位一直以來身為她母親的女人。

瑪凱迪亞人期待會找到一座孤立又虛弱的村落,充滿疫病,正逢奪取的時機。他們沒有預期到會找到每一位曾經將銀葉林稱作家園的柯‧爾林人。他們並沒有預料到會有一場戰鬥

難道他們不會感到驚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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