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16年 1月 27日

By Ari Levitch

Ari spent a few years as the herald of Dukos, the star-eating cosmic squid, before becoming a high school history teacher. Now that he has been inducted into the cabal of Magic creative writers, his parents are finally proud of him.

前篇故事:焰中騰揚

人魚裘黎恩從強大的海戶城牆上目睹寇基雷從地底下升起並摧毀了鎢拉莫的晶石監牢。當城牆本身被摧毀時,裘黎也被拋入了翻騰的海水中。裘黎,一位技術高超的遺跡潛師,非常專精於進出危險地域。那在奧札奇強大的力量面前或許看似微不足道,但若贊迪卡人希望存活下來的話,裘黎的技能可能至關重要。


當裘黎恩清醒過來時,水裡充滿著濃厚的死亡惡臭,一種來源不明卻又持續不斷地瀰漫在周圍的氣味。很難呼吸,裘黎的鰓正努力地想抽取出氧氣。這下面太混濁了。也很陰暗。低壓表示她離水面不遠。現在一定是晚上。她在這下面待多久了?發生了什麼事?突然變得難以呼吸。她知道,她得儘快離開這裡,但現在不是魯莽的時候─因此也不是愚蠢的時候。

自我評估。感覺起來沒有部位斷裂。所有的手指和腳趾都在原位,她的左手還緊握著她的長矛。是個好兆頭。

在裘黎身旁,她召喚出在一顆巨大氣泡裡搖曳的小型火焰,同時一道溫暖的光芒便綻放於海水中。在光芒照耀下,她持續檢查著。瘀青與疼痛但卻沒有嚴重的狀況,她確認了。

遺跡潛師裘黎恩 | Igor Kieryluk 作畫

她召喚出更多氣泡,每一顆都具有各自的內在火焰,她朝水面送出了十幾盞上下漂動的燈籠。該是找到解答的時候了。在氣泡往上漂的路徑上,它們穿過了愈來愈濃厚的混濁物,而它們上方的一片漆黑也開始呈現出維度。從裘黎的位置實在難以分辨這個過於巨大的形體。踢了一下,她在她的漂浮燈光後方往前推進,正好及時看見它們被一個脫離了黑暗並往下朝她蜿蜒而來的龐大蛇狀輪廓給熄滅。

一條觸手。裘黎退縮了一下。

奧札奇。她全身緊繃,而她那帶蹼的手狂亂地拍打著海水以倒轉方向。觸手愈來愈近,裘黎扭轉身體並踢腿躲開它。它比她預期的還要巨大。當它經過的時候,她舉起長矛,準備要趁這個東西在海水中轉向的同時把矛尖插進這隻怪物的柔軟皮膚裡。但它卻從未轉向。這條觸手反而只是繼續隨著洋流漂移,彷彿從海面上向下生長的一束巨型海藻。在觸手上,裘黎看見許多吸盤。這個東西不是奧札奇,它也不屬於任何一隻奧札奇。它屬於一隻章魚。一隻長角的裂谷章魚,從昂度海岸外的尤寧裂隙一路召喚而來。而且牠死了。

她需要空氣。海水實在是太混濁了,混雜了太多亡者的顆粒以致於無法產出她需要的東西。她覺得鰓變得非常髒。她想要敞開肺部大口吸著空氣。接下來,她只記得自己狂亂地沿著章魚屍體的底側衝刺,只為了找到海面。會有多困難呢?往上衝。往上衝就對了。裘黎持續迫切地尋找著,但實在是太暗了。章魚之後是巨海獸的屍體,然後又是其他海中巨獸的屍體。一團糾結的肉塊。它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對裘黎而言,這就像是海洋上方長了一層厚殼。

裘黎用她的長矛在屍體之間探索任何空間,但有某個東西正在把屍體聚合在一起,將它們彼此擠壓在一起。

在附近,一隻鯨魚的屍體開始翻滾。它浸入水中,光線穿透海面照亮了它的骨架。陽光!有機殘骸的擠壓開始逼近,立刻就扼殺了這場對於白晝的確認,但裘黎早已開始動作。

她毫不優雅地衝破水面,並且大口吸著空氣,直到肺部感到疼痛。她把氣憋住一會兒,在檢視四周的同時緩緩地吐出。陽光很暖和,但水面上的世界就跟下面一樣─一面屠殺的拼貼畫,而在白晝的熱度之下,空氣中找不到從這片惡臭裡喘息的空間。越過海灣的水面上,排列著無數的屍體。但在另一個方向,殺戮卻被縮短了。

海戶。

裘黎注視著那座從水面上升起,既巨大又古老的白石城牆。或者是,殘餘的部份。巨大的燈塔已傾倒,而城牆表面則被某種幾何圖案、泛著虹光的枯萎所侵蝕。突然間,各種不同的記憶片段被縫補在一起,形成了可怕的織錦畫。

晶石網路失敗了。鎢拉莫重獲自由。

然後是寇基雷。

無際曲相寇基雷 | Aleksi Briclot 作畫

一想到這個,裘黎所能看見的就只有那裝飾在泰坦頭部周圍空間的高聳崎嶇暗影。它們是如此地漆黑,以致於裘黎因它們的顯眼而大感震驚。她一直待在巨大的城牆上,因贊迪卡人戰勝鎢拉莫以及她自身的參與而欣喜不已。但竟如此迅速地瓦解了。寇基雷,從未被察覺到,已從地底現身 。贊迪卡人束手無策,就只能看著它發生。基定、妮莎、傑斯─甚至連他們也無法組織防禦。即便海中居民起身對抗寇基雷,但這位泰坦卻阻斷他們並毀掉了他們最偉大的鬥士。他破壞了海戶,而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裘黎被拋入了海中。

奧札奇─這一切─實在是太多了。或大概只是因為她太渺小了。她就在這裡,只不過是在這團使海水窒息的泥漿裡的另一個無名小物。現在能夠做什麼?這個問題使她感到沉重,推擠著她的肩膀並拉扯著她的腳踝。她知道答案。它嚐起來相當苦澀。什麼也不能做。她拒絕嚥下這個答案。她無法。她得讓它出來,所以帶著她所有的一切,她放聲大叫。她一直叫喊著直到她的臉開始變熱,直到她感覺到血液在她的太陽穴猛烈地撞擊著,直到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減弱成粗啞的刮擦聲。她擁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她感覺到自己悲慘地無能為力。

但她並沒有失去一切,因為傳來了一道回應。有個字奮力地穿越了這片駭人地貌來到她身邊。

「救我。」

那就是裘黎所需要聽見的一切。儘管路途險阻,但裘黎還是筆直地向求救聲的來源推進。那些巨大的屍體不只一次地漂移,威脅著要將裘黎拉進那令人窒息的屍塊擠壓中,而她也被迫用四肢沿著高低起伏、不平整的地表全速衝刺。裘黎對危險的地勢並不陌生,她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險境中出沒。這就是她做的事。而且她很擅長於此。但這次卻不同,每次當她用手和腳推開充滿油脂的肉塊時都證實了一個真相。雖然她曾劫掠過那些廢棄的殿堂和失落的祭祠,這卻是她唯一一次感到她的行為充滿了褻瀆意味。

裘黎攀上一團彼此糾結又了無生氣的觸手。當她的雙腳正在泛著珍珠光澤的巨海獸外殼上搜尋穩定的立足點時,某個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她猛然地把腳抽回以脫身,但她卻完全失去平衡並往前摔倒,直到她的頭盔用力地撞上了巨海獸殼那布滿了籐壺的表面。腦袋嗡嗡作響,她翻回正面,準備用她的長矛阻擋接下來的攻擊。但卻沒有攻擊行動發生,只傳來一道聲音:「裘黎。」

在如此超現實的場景中聽見她的名字實在是非常怪異。這一切看似不可能有任何東西是她熟悉的,不過,在過去幾星期裡有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發生了。

裘黎用手肘撐起身體並往她的雙腳看去,她看見了另一位人魚,藍色的肌膚,躺在一灘被海水稀釋過的血池中。「奇奧拉?」裘黎問道。

「救我。」她的聲音聽起來緊繃,卻又強壯,而對裘黎而言,它比起請求聽起來更像是命令。裘黎爬向她。奇奧拉的呼吸不順,而且她用一隻沾滿了血的手環握著她的腿,就在腳踝上方之處,彎成了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很明顯這條腿斷了。而且非常嚴重。

「發生什麼事了?」裘黎問道,一邊伸手把奇奧拉的手移開。

「寇希贏了,」她回覆道,彷彿這就是對於她的疼痛的診斷。

「你的腿,奇奧拉。」裘黎伸手移開奇奧拉的手。奇奧拉沒有抗拒。她甚至沒注意到。但裘黎卻看見了骨頭─脛骨,她推測著。當它斷裂的時候劃破了皮膚,而血液則以微弱的脈衝緩緩流出。「我們得把骨頭接好。」

「雙叉戟不見了,」奇奧拉一邊心不在焉地檢視著手上的血跡一邊說道。裘黎見過數十次骨折;這也是她的領域。她能夠處理骨折。但奇奧拉卻大受打擊,這就更加複雜了。不過,裘黎無法責怪她。

當務之急。一個夾板。裘黎把她的長矛緊靠在從巨海獸外殼上升起的兩道背棘之間,然後用力扭轉直到長矛從中央應聲折斷。她需要用某個方式來把斷矛桿綁在奇奧拉的腿上,於是她便解開了用來固定矛尖的皮繩。

奇奧拉自始至終都持續著她那單調的妄語,「它棄我而去了嗎?是因為羅佐司嗎?」

裘黎把矛尖塞進她的腰帶裡,接著把一隻手放在奇奧拉的膝蓋下方並握住她腳踝上方部位的腿。「妳會想抓著某個東西。」裘黎開始拉扯。不出所料,奇奧拉放聲大叫。至少她還有知覺,或是經驗,不要猛然一抽,裘黎想著。那是件好事。她持續拉著,然後骨頭開始退入奇奧拉的皮膚中。

「現在就待在我身邊。我們快成功了,」裘黎說道,更像是在使自己安心。她們得繼續下去,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放棄的話,骨頭那參差不齊的邊緣會割開更多肌膚並很容易就造成無法復原的傷害。

奇奧拉就只是咬緊了牙齒,憤怒地吸氣和吐氣直到終於,她設法說出「夠了!它已經歸位了。」

裘黎慢慢鬆手。她伸向她的夾板,但就在她能夠將它固定在奇奧拉的腿上之前,一簇綠色的塵埃從傷口周圍開始生長。在它沿著受損的肌膚散布時,傷口也開始癒合。

奇奧拉的呼吸也慢了下來。「過一會兒我就好了,」她說道。這看似是她頭一回參與這個對話。接合骨頭所帶來的疼痛往往會把人們拉回到現實裡來。

「骨頭和所有的傷嗎?」裘黎說道。她靠近看著奇奧拉的皮膚縫合在一起。

「嗯哼,」奇奧拉說道,一邊按摩著她的腿。

「那可不是普通的技能呀,」裘黎說道。「我從一個來自筑拉波的傢伙那裡學到如何接骨─舊筑拉波,也就是,當它還在海岸邊的時候。總之,我在那裡看到的東西。」她從手肘處彎起手臂,於是她的前臂便無力地懸吊著。「妳不會相信身體能夠承受多少凌虐─」

「那把雙叉戟不見了,」奇奧拉打岔。

在她說話的方式裡有某種東西激起了裘黎的怒氣。「妳說過了。」

「而且我需要把它找回來。」

「呃,我很遺憾聽到妳的損失。真的。但看一下周圍吧,奇奧拉!」裘黎用手臂劃出了一個大弧。「如果我完全不想理會妳的雙叉戟的話,妳得原諒我。」

「它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妳知道的。當我們都在燈塔裡的時候,妳是唯一一個了解它的力量的人啊。」

「然後它失敗了,」裘黎說道。他們都失敗了。傑斯和妮莎失敗了─鎢拉莫的監牢成了海底的一堆廢棄晶石。基定和塔茲莉失敗了─他們的贊迪卡聯軍不是四散就是死亡。還有裘黎。除了當事情發生時在海堤上看著,她還能做什麼?

「寇基雷贏了。那是兩碼子事。他解放了他的兄弟,而且現在他們橫行無阻。所以妳的計畫是什麼?難道我們應該找個深穴躲起來然後等著末日到來嗎?所以是啊,看看妳的周圍。」輪到奇奧拉來指出周圍的大屠殺。「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慘況。」

裘黎的一部分就只想要那樣─在世界上找個微小又與世隔絕的地方然後就這樣消失。

「裘黎,」奇奧拉繼續說道,「寇基雷用盡了他的把戲。他已經露餡了。現在我們只需要找回雙叉戟。為此,我需要妳的幫助。」奇奧拉向裘黎伸出一隻手。

裘黎注視著奇奧拉。「它在哪裡?」過了一會兒後她說道。

「我會告訴妳。」


在她們兩人潛下海水時,裘黎跟在奇奧拉稍微後方之處。她們正游向一座從海岸延伸而出並在另一頭與海戶相會的海岬。這位鵬洛客知道路,而且她帶領她們來到一條輕輕推送著她們的奇特海流。裘黎不確定自己之前怎麼沒感覺到它,但隨著她們愈來愈靠近,它就愈看似沿著整個海灣延伸。它就是海面翻騰的源頭。而這個,奇奧拉解釋過,就是當神之武器棄她而去時所前往之處。

裘黎不知道自己為何答應一同前來。但她確實知道它是個前進的方向。如果雙叉戟就在那裡─無論是何處─它就是個能夠被找到以及被解放的物體。她了解這個。而且當最近能夠理解之事相當罕見的時候,那麼這就還有點價值。

這對奇奧拉來說也是相同的嗎?裘黎看著她。以人魚的標準來說她並不是一個優雅的游泳者。但她也沒有笨拙到哪裡去。她很強壯,這點很清楚,但還有其他的東西。裘黎明白她曾在海戶燈塔與奇奧拉初次會面時注意到過,當時他們所有人都在構思著對付鎢拉莫的計畫。把握。她所有的動作都具有把握─甚至是用她近期修復的腿來踢水。就跟她說的話一樣。當奇奧拉說話時,彷彿對話早已結束,但她就只是等著每個人改變想法。對奇奧拉而言,裘黎做了總結,雙叉戟是個為了完成未竟任務的工具─罷黜一位神明。僅此而已。

那麼,為什麼奇奧拉需要她呢?

「我們快到了,」奇奧拉說道,她的雙眼筆直地看著前方。

前方聳立著一座峭壁,陡峭地從海底升起。現在洋流的力量已來到最強,而且它正推送著她們前進。

「在崖面上有個洞口。這道洋流應該會直接把我們帶到那裡去,」奇奧拉說道。那解釋了這道洋流的成因。伴隨著寇基雷現身的地震一定在這座峭壁上扯開了一道裂縫。這道洋流正把海水往某處傾倒,而那便能夠解釋雙叉戟難以捉摸的路線。

奇奧拉把頭轉向裘黎。「準備好。」

裘黎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但突然間她的視野變得狹窄,而且她正望著那座水中峭壁,彷彿它是個透過望遠鏡一瞥而過的遙遠物體。洋流也產生變化,它的路線彎成了奇怪的角度,將這兩位人魚拋擲在看不見的障壁上。一開始裘黎往外伸出手臂想在水裡抓住某些東西,或至少減緩她那奇怪的衝力,但卻徒勞無功,於是她便縮起四肢以免它們脫臼。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把視野保持在峭壁的方向。此時此刻,專注便是一切。

接下來,實界被壓縮,而且一切都開始加速,直到崖面完全填滿了裘黎的視野。她距離奇奧拉描述的洞口只有幾呎遠。但路線突然被一團從深淵裡昇起並具有許多體節的東西所阻礙。裘黎一開始認為牠是奇奧拉的其中一隻寵物,但那個東西卻展開身體露出一堆肢臂,並往外延伸擋住了洞口。是奧札奇。它並不是具有骨質面板的一團糾結的肉質觸手,就像是她曾面對過的其他許多奧札奇一樣。不,這一隻具有許多完美對稱地懸掛在上方的黑色玻璃斷片,就像是泰坦寇基雷。

深湛匿體 | Raymond Swanland 作畫

裘黎向這隻怪物猛衝。許多條肢臂展開成扇形想攔截她,但她卻把雙腿往前推,推開了其中一條附肢,然後讓洋流帶著她通過。

奇奧拉一定也通過了,因為右側的一道綠色閃光吸引了她的目光,接著她轉身看見另一位人魚回頭,她的雙手正閃耀著綠色的能量。這股能量流向奧札奇,同時它正要轉身追逐。它在她們後方的海水中搖晃,一邊漸漸變大。在幾秒內,這隻怪物可怕的巨大形體就填滿了洞口。然後那個狹窄的空間已無法容納它的體積。它擠壓著裂隙的牆面直到突然出現啪的一聲,接著整座岩石崩解了。一瞬間,那道裂隙崩塌到自己和奧札奇身上,剛好洋流正帶著裘黎與奇奧拉進入了未知之地。


「寇基雷一定就是這樣辦到的,」裘黎說道,比起對奇奧拉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奇奧拉點了點頭。「一直以來他是如何不被發現的?」

「是啊,」裘黎低語道。「哇噢。就我所聽聞的,這座洞穴網路非常小,是一些鬼怪們的家。至少當我們比較地圖時,探險家札爾迦達是這麼告訴我的。而現在…」裘黎吹了一聲低沉的口哨。「因為具有像這樣重塑環境的力量的某個東西─哇噢。」

她和奇奧拉正站在位於地底地貌中的一座裸岩上。帶著她們穿過崖面的海流已將她們拋在這裡,而且從她們的位置,她們看見一個巨大的封閉景象,許多具有角度的螺旋閃耀著稜鏡色彩般的波紋。裘黎知道這些異界形狀。它們屬於寇基雷,而且不由自主地,裘黎想著它們或許是她所見過最美麗的東西。

無聞海岸 | Jung Park 作畫

她睜大了眼睛,試著要把這整個空間的景象盡收眼底,但如此龐大的尺寸卻阻礙了她的努力。「我從來沒遇過像這樣的東西,」她說道,但與所見之物相較之下,她的話語感覺起來竟如此無力。

「雙叉戟在那個方向,」奇奧拉說道,她所指的方向越過了洞穴裡的一座深谷。她看似並不為如此奇觀所動。這只不過是世界上的另一個地方罷了。

她們小心翼翼地繞著裂口前進,而且她們一定已經穿越了數哩遠的山洞,同時裘黎注意到寇基雷的記號並沒有如此地深入到這座洞穴網路中。

通道開始變得狹窄,很快地她們的道路便縮小成需要裘黎和奇奧拉爬行的小徑。

「妳確定這條路是正確的嗎?」奇奧拉問道。

「聽好了,我什麼都不確定。妳還能感應到雙叉戟嗎?」

「我當然可以。什麼都沒改變。我只是不明白它怎麼能夠來到這裡,這裡連一滴水都沒有。」

愈來愈難移動了,但裘黎還是試著轉身面對奇奧拉。「妳跟我一樣都說不準。實際上,妳可能還比我準確些。妳是我們的羅盤。所以在我們獲得任何新資訊以前,我們會依照原訂計畫繼續前進。」

奇奧拉點了點頭,但這並無法讓她安心。某種東西使她感到心神不寧。

隨著她們更往前推進,空間變得愈來愈緊縮。裘黎停了下來,然後開始移除她的頭盔與護甲。「我們得讓自己變得嬌小一點,」她說道,期待著一道問題。然後她繼續把護甲從扣環處綁在一起,於是它們便形成一束能夠讓她拖在身後的物品。她已這樣做過許多次,但奇奧拉看起來並沒有共享她的自信,因為裘黎能夠聽見這位鵬洛客的呼吸變得愈來愈急促。

她們得繼續前進。裘黎繼續向前,奇奧拉則跟在後頭。沒過多久,她們的腹部就貼上地面了。裘黎將火炬保持在她的前方,而在前面,她看見道路急遽地往上彎曲。

「跟著我做,」裘黎說道。她轉身使背部貼地並努力讓她的身體就定位,直到她能夠把手臂舉到頭頂上方。她的手指在石頭上找到一些小凹穴,但這就足夠了。她將自己往上拉,直到她的腳來到她的下方。然後她把手更往上伸,找到了更多指孔,並且把自己抬起進入通道中,而這條通道先朝左彎後便回到水平位置。她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奇奧拉,」裘黎呼喚道,「我不能回頭了。妳也不能。妳得繼續向前。」

又過了一會兒。

「奇奧拉,」裘黎重複一遍。

「我沒事,」奇奧拉說道,停下來喘一口氣,「就在妳後面。」裘黎在眼角看見奇奧拉的火炬光芒。

「妳做得很棒,」裘黎說道,往前方扭動身體以替奇奧拉騰出一些空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

「妳已經開始做了。現在,專注並保持冷靜。」裘黎試著要探頭讓她知道她正在微笑著,但奇奧拉卻沒注意到。她把臉埋在臂彎裡。

「如果我有雙叉戟的話,這就不會是個問題了,」奇奧拉說道,她的話被摀住了。「我能夠把海洋帶來這裡,然後重塑這整個地方。」

「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啊─為了取回雙叉戟。」裘黎使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驚慌從來就幫不上忙。它是無助、恐懼,與絕望的總合,全部編織在一起。在那一刻,它正纏繞著奇奧拉,正如它曾經在外側的海灣中纏繞著裘黎一樣。她不能讓它緊纏著奇奧拉。如果讓它這麼做的話,它會纏著她直到她被麻痺,或更糟的是,它會突然失控並危險地爆發。「緊盯著我,奇奧拉。我們將會抵達這條通道的另一頭。我們會通過這個。」

裘黎慢慢地向前推進。而奇奧拉也慢慢地跟在後面。

前方的天花板開始往地面傾斜。並沒有很多,但並不需要傾斜太多就足以使道路變得無法通過。裘黎讓她的火炬從前方滑出,接著用手臂把自己往前拉。很快地她被迫要把頭傾向一側使她的臉頰摩擦著下方的岩石地表,而且隨著她慢慢地向前移動,她感覺到天花板的岩石開始擠壓她的背。

「為什麼我們停下來了?」奇奧拉問道。她仍在用力地呼吸著。

「我們沒有。這裡要慢慢來。」這些話聽起來比裘黎預期的還尖銳。但她無法被催趕。天花板上有一塊隆起物,她努力地想找到能夠讓她的頭通過的角度。石頭咬著她的耳朵,但她卻忍住了一聲咕噥以免使奇奧拉屈服於驚慌之中。她的雙腳再推了一下就迫使她的頭通過了這個隆起物,但她的身體卻被夾住了。

「裘黎?」

裘黎無法回應。她無法擴張肺部來獲取形成這些話語所需要的空氣。此外,在這個時候,她必須收縮,變得更小,就算只有一下子。她把手指蜷縮進通道表面的微小凹坑中,而且她從肺部吐出了剩餘的空氣。希望這會足夠。她手臂的肌肉緊縮,接著她使勁把自己拉過了那塊剛硬不屈的石頭。她不停扭動並摩擦著它的粗糙表面。肋骨被壓縮。奇奧拉正在說些什麼,但那在她耳裡聽起來都只是嗡嗡聲。

「嗯!」終於,裘黎在感覺到她的身體向前滑動後發出了聲音。她再次用手臂使勁拉,接著她的身體就掙脫了。當她放鬆手臂的時候,她就只是躺在那裡,把臉頰靠在冰涼的石頭上。

「…以為妳被卡住了,」奇奧拉的聲音出現,同時它們也再次變得清晰可聞。

「我沒事,」裘黎一邊穩住呼吸一邊說道。「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裘黎,」過了一會兒後奇奧拉說道,她的聲音低沉,「我辦不到。」

「妳必須這麼做。如果我們現在回頭的話,只會讓我們自己卡在半路。」

「我辦不到。」

裘黎注視著她的火炬照不到的黑暗通道。幾小時前,她看著奇奧拉驅策羅佐司前去挑戰奧札奇泰坦。她是巨獸的宗師,在神明之間泰然自若。而這個對她而言卻太多了。更何況她還是一位鵬洛客。她或許隨時都能離開這個世界。但她卻沒有,而裘黎也就不探究了。

「聽好,雙叉戟從這裡經過。妳能夠感應到它。那代表這是一條通路。我會證明給妳看。但我需要妳保持鎮定。」

手裡握著火炬,裘黎再次緩慢地向前推進。這裡是她的領域,遺跡與失落場所的世界。這裡就像是她的家。

在急促的呼吸之間,奇奧拉試著說出,「裘黎,我…」

「妳將會幫助我,奇奧拉,」裘黎在說話的同時一邊拉大了她們之間的距離。「妳必須一直追蹤雙叉戟的位置。如果它移動了,我需要知道。」

「它在這一層,就在前面。」她的聲音裡再度出現自信─不過只有一點點,但它就在那裡,擋開了驚慌。一提到雙叉戟,奇奧拉是專家。那是某種她能夠專注在上頭的東西,某種她知道的東西。

裘黎持續爬下通道。這仍是條稍微筆直的通道,而且每隔幾呎,裘黎都會與奇奧拉分享她的進展狀態;作為交換,奇奧拉則和她分享雙叉戟的狀態。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著,直到奇奧拉的聲音只剩下一種聽不清楚的確認,「在這一層,就在前面。」

然後,奇奧拉的訊息發生變化了。「雙叉戟正在移動!」

裘黎把耳朵貼在地面上。透過石頭,她聽見急馳奔走的聲音。接著又什麼都沒有。它很靠近。她再也無法冒險回應奇奧拉了。很有可能那個四處奔走的東西早就知道她在那裡,但為什麼要冒險呢?她熄滅了火炬,而且她得在一卷煙霧搔癢著她的喉嚨時忍住咳嗽。

「裘黎!妳聽見我了嗎?雙叉戟移動了─往地表移動!」

裘黎默默地向前爬,在黑暗中摸索她的路線。她一直都能夠聽見奇奧拉的呼喚,隨著每一次無回應而變得愈來愈大聲。至少這個聲音能夠掩護她向前推進。通道形成向下的角度,然後它的兩側漸漸變寬。雖然天花板依然很低,但裘黎已能夠觸及塞在那一捆拖在她身後的護甲裡的矛尖了。它並不是一把合適的匕首。但裘黎也不是第一次把它當成匕首來使用了,而在她慢慢地向前爬行的同時,她把刃尖擺在最前面。

在全然的黑暗中,裘黎來到一個地方,地表看似隨著她把自己往前拉而不停晃動著,隨著她前進的動作,許多片段也彼此摩擦著。她固定手肘的地方也一直嘎吱作響。並非鬆散的石頭,裘黎清楚。一定是某種腐植。感覺不對勁。她停下來感受她面前的區塊。更多同樣的東西。當她的手指掃過某個東西時發出了嘎吱聲響,她便把手縮回來,她的胃開始緊繃。

像這樣盲目地前進很愚蠢。寧願自己知道或被他人知道,也不要偷偷摸摸地潛行栽進一個死亡陷阱裡。她低語著點燃了火炬末端的火焰,然後她周圍那充滿彩虹色澤的扭曲形體的世界便隨之現形。硬殼板與微亮的肌膚。彎曲分岔的四肢,飾以許多尖銳、如黑曜岩般的生長物。還有無數個沒有眼皮、不停瞪視著的眼睛,隨機地嵌在肌膚裡,是奧札奇後裔。

寇基雷的後裔。

裘黎在她發現自己位於的這座異界屍堆上揮動她的火炬,而倒映出的搖曳陰影則使整團東西看似正在不停蠕動著。但奧札奇並沒有在移動。它們都死了。

在這座密室中央的屍堆更高,而且它就快碰到低矮的天花板了,但裘黎卻注意到一條通往上方與外界的垂直滑道外緣。上面。靠近地表之處。雙叉戟。

「奇奧拉!」裘黎呼喊著。

「裘黎!」奇奧拉的聲音相當緊繃。「發生什麼事?」

「有任何新的移動嗎?」

「沒有。怎麼了?」

「還不確定。」

對裘黎而言,整個場景突然非常相似於一座沙漏的下半部。某種東西正在把這些屍體拋下來,就像是可怕的砂粒。那可能是好事…或壞事。

只有一種方法能弄清楚。

裘黎儘可能地在往中央走去的同時待在屍堆的頂部。她一手握著矛尖,另一手拿著她的火炬。她愈往前進,就愈能看清楚上面那條垂直的通道。當她來到屍堆的頂端時,她用膝蓋挺起身體並高舉著火炬讓垂直管道的暗影散去。

鬼怪─有好多隻─攀附在牆面上。有一隻太過靠近以致於牠從裘黎的火炬旁退開。

暗棲鬼怪 | Steven Belledin 作畫

「奇奧拉!有麻煩了!」在第一隻鬼怪跳到她身上之前,這就是她所能說的所有。有一隻從洞穴牆面上跳下來並朝她撲來,把牠全身的重量壓在她的肩膀上。隨著人魚和鬼怪翻滾進一堆奧札奇的屍體堆中,火炬也從她的手裡彈開。鬼怪們看似都張牙舞爪。「妳做得到的,奇奧拉,」裘黎透過通道往後方大喊。她一直抵抗著不讓鬼怪的骨狀手指掐住她的喉嚨。

裘黎扭轉身體將鬼怪固定在她下方。「控制妳的呼吸!」從鬼怪惡臭的口中傳出一聲可怕的尖嘯,接著裘黎把她的小刀插進了牠的胸口。「還有保持冷靜!」

在鬼怪的身體停止扭動的同時,裘黎注意到這隻生物沒有眼睛。暗棲鬼怪。牠們在這下面來去自如。那可不是好兆頭,而且爪子胡亂搔抓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密室。

「奇奧拉?」但現在輪到奇奧拉不吭聲了。

在裘黎左側,奧札奇屍體那甲殼般的聲響暗示了另一隻鬼怪的存在。裘黎轉身以刀刃迎擊,但第二隻鬼怪卻將它從她手中拍落。有那麼一刻,在四處飛濺的火炬光芒下,裘黎看見鬼怪們對擊中石牆而哐噹作響的刀刃做出了反應。

牠們利用聲音來辨識。她立刻將頭盔從繫於腰間的那捆護甲上扭下來並把它拋進鬼怪的通道裡。就像她的劍,這頂頭盔在從牆上彈回時發出了響亮的衝擊聲,而同一時刻,裘黎也將魔法力向下通連進她的手臂中。她用盡全身之力拍掌,而頭盔在石頭上的迴盪聲也隨之增強,聲音重疊在一起直到整座密室開始晃動。裘黎在胸口感覺到它,於是她想摀住耳朵。鬼怪們失去平衡。有些蹣跚地站起身,而有些則笨拙地爬回到牆上。

這是她逃脫的機會。但要逃去哪?密室在聲音的突襲之下持續震動著,而大地本身在那堆死去的奧札奇底下感覺起來也很不穩定。而正當裘黎努力地想站穩雙腳時,她看見它了。雙叉戟─就在其中一隻竄逃的鬼怪手中出現它的輪廓。

她得了結這個。她得打敗這個。很明顯地她就跟奇奧拉一樣需要這把雙叉戟。

裘黎在那隻生物後方跳躍追趕著。牠依然迷失了方向,而她也在牠小心翼翼地攀附在牆上時追上牠。裘黎躍起抓住鬼怪的腳,但牠卻跳開牆面並且裘黎也被拖著走。他們陷入那堆奧札奇穢物中,然後持續下沉。弱化的地面崩塌,無數個奧札奇屍體突然變成了一座夢魘般的流沙。沒有正確的動作,而她、那隻鬼怪,以及雙叉戟都隨著死去的後裔落入了在他們下方敞開的狹窄裂縫中。裘黎機敏地將鬼怪移到她和迎面而來的地表之間,而當他們撞上時,聽見了碎裂的聲音。鬼怪一動也不動地倒在那裡。

而且裘黎拿到了奇奧拉的雙叉戟。

她只需要爬出這裡並把它交給她。「奇奧─呃,」她嘗試著。不應該這麼痛的。不太對勁。她吸了一口氣。那也好痛。肋骨斷了。可能有好幾根。拜託。她只需要把雙叉戟交給奇奧拉。她只需要爬出這裡。從她倒下的地方看來,這座坑洞略呈圓錐形,但周圍太暗了也說不準。它很狹窄,至少這點她是肯定的。很難毫髮無傷地攀爬到頂部,但現在,有誰知道呢?

裘黎感到一陣疲倦。它突然無情地沖刷過她。她的四肢沉重,而且她嚐到了嘴裡的鮮血。情況很不樂觀。

她在這裡。她已縮進一個深穴裡,等待著末日到來。

不過,最終探入裂隙來找她的並不是末日。那是一種不同的自信。「妳拿到雙叉戟了?」

裘黎咳出了確認的聲音。奇奧拉只經歷了極小程度的苦難就奪回了她對於浩瀚海洋的統治權。裘黎用盡她全身的力氣把這件神之武器塞進奇奧拉手中,然後微笑著。

一道亮藍色的能量立刻就包覆了雙叉戟。奇奧拉將它舉起,接著一陣深沉的轟隆聲響便充滿了這座小坑。它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她聽見了─水。湍急的水。裘黎聽得出神,同時奇奧拉將整座海洋的力量都引向她。

「妳覺得我們該如何離開這裡?」奇奧拉說道,不過這並不是一個問題。海水的咆哮怒吼很快地就融入了一連串看似要扯裂世界又震耳欲聾的碎裂聲。緊接而來的是一道深沉又隆隆作響的碾磨聲,而整座洞穴網路的結構突然令人感到實在是太過於纖弱。聲音逐漸逼近,裘黎看著上方的洞穴敞開迎接一道如瀑布般朝她們湧來的激流。

這就是雙叉戟的力量,海神的力量。奇奧拉已驅使海洋剝除了大地。數千年來的侵蝕就在幾分鐘內展露無遺。它除去了寇基雷的記號並解放了地底深處的這個小小空間。

裘黎在空氣中嗅到鹹味,接著海水便環繞在這兩位人魚周圍,將她們與雙叉戟一同帶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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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洛客檔案:奇奧拉

時空檔案:贊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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