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花園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22年 5月 25日

By Lora Gray

Lora Gray is a non-binary speculative fiction writer and poet living in Northeast Ohio whose work has appeared in over two dozen magazines and anthologies. When they aren't writing, Lora also works as an artist and teaches dance and yoga. You can find Lora online at lora-gray.com

「在這裡,機械正道,即完美。此道,即祝福。」

當她說這句話時,合成音迴盪在蒼皓宗堂的庭院中,非瑞克西亞攝政王和機械之母艾蕾儂在她神聖的機械化身軀深處感受到了那真理的光芒。機械正道是通往最終一體的唯一途徑,這條道路就像她自己的爍油一樣純粹無雜、無懈可擊、無法拒絕。

當她從高台上望向聚集的非瑞克西亞人,她的盔甲在乳白色的光芒中閃閃發光,艾蕾儂從未如此有把握。這裡是她促成力量的象徵:蒼皓宗堂、它的高塔,像瓷體一樣的金屬尖塔,宏偉的宗堂拱向天際,蜿蜒曲折,精美雅緻,高聳入雲。深紅色的橫幅在橋樑和塔樓上飄揚,與庭院裡閃閃發光的建築和石板形成鮮明的對比。

非瑞克西亞的忠實信眾們,他們機械改造的臉向她仰著,他們的意識交織在她的身上,渴望她的話語。他們是她的子民,在誕生莢中長大。他們是她收養的孩子,是從敵人軍隊中擄獲的,那些曾經貧窮可憐的生物,長久以來披著骯髒、不變的皮膚,現在機械零件將他們成為理想的樣子。空氣中瀰漫著他們新身體的味道,金屬的,鋒利的,清潔的。非瑞克西亞祝禱者遙遠地吟誦,數百個同步的聲音縈繞著四周。

誰能否認如此的美麗?如此的正確?以及絕對的真理?

然而,她面前的秘羅人仍然在掙扎。這是一個愚蠢的努力。那女人烏黑絮亂的髮絲赤裸裸地碰到了艾蕾儂的肩頭。在她細長爪子下的肉身軟弱得可憐,只需收緊了手就制服了。女人大叫起來,雙臂和雙腿被綁在一起,隨著艾蕾儂造成的傷口泊泊流出鮮血,她的身體漸漸僵硬了起來。

人類是個如此有缺陷又脆弱的東西啊。

艾蕾儂在向眾人談話時曾經考慮讓司缸僧侶和接合師開始這個秘羅人的改造。她毫不懷疑他們是否會做得令人讚嘆。但是機械正道正在迅速發展壯大。

若不以身作則,何以最好地教導她的孩子們?

「現在是合一的時候了。」艾蕾儂揚起了她的聲音,像拂過宗堂地面的微風一樣涼爽而柔和。「看看這個不完美的生物。即使是她,一個有機的可憎之物,也值得機械正道的憐憫。甚至她也可能受到祝福。」

艾蕾儂將秘羅人推向高台的邊緣。她搖搖晃晃地被抓著,喘著大氣,懇求著,這是一種掙扎的、可恥的表現。關於她,黑色的頭髮,雙眼的角度,方正的下巴,勾起了艾蕾儂的模糊記憶。她以前遇到過這個人嗎?起人疑竇。如果她有,她肯定會改造這個可憐的生物。

幾乎未聞有人可以迴避機械正道。

艾蕾儂收緊了手。「很快地,這個可悲的人類將從恐懼的擔子中解脫。我們將剝去她的皮。除去束縛她這虛弱身體的肉身。然後,她也將加入我們,與我們的神聖旨意與意志完全合一。」

從她周圍傳來了一些聲音的變化,一種艾蕾儂從未聽過的深沉隆隆聲。除了非瑞克西亞信念的力量,以及他們在祈禱中加沉的合聲之外,那還能會是什麼?當她抬起空著的手,捲起長著爪子的手指,刺破手腕時,回聲響起。

在這一瞬間,蒼白的天空似乎變暗了,彷彿被煙霧籠罩,但艾蕾儂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她手腕、她身體所流出的爍油上,她最純淨的泉源。人群合一地向前搖擺,他們的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爍油從傷口流到秘羅人的頭和顫抖的肩膀上。它滑過著她的頭髮,覆蓋了她的後頸。當它穿透她的傷口時,她猛烈地揮動著手,放聲尖叫,這聲音既尖銳且生物性,令人煩躁。很快地,那些聲帶將被替換並完美地校準,她的聲音將與其他人一樣地敬畏。

當爍油淹沒著她、注滿她,她口吐白沫、呼吸窒息;當油開始從她張開的雙唇和睜開的眼角流出時,她渾身抽搐。

在艾蕾儂身旁,隆隆聲越來越響亮。

她抓著秘羅人的後頸將之高舉,讓所有人都得以看到。「看呀,完美。」

但是在她的手中,秘羅人顫抖著。這是一種生物有機體的運動,突然從她身體中心開始以一種不平衡的波動冒了出來。這不具有任何的機械性,沒有神聖異變的韻律。反倒是艾蕾儂手中的肉鼓了起來。它滾動又蠕動,彷彿她手掌捏緊的脊椎關節正試圖將她推開。

秘羅人的身體上下起伏,劇烈的抽搐使艾蕾儂幾乎摔下她,一條有機材料製成的漿狀繩索,一根彎曲而異形的纖維木根從人類的腹部爆裂出來。鮮血,充滿了不自然的濃稠和惡臭,滲流到了高台。一灘血在艾蕾儂的腳邊匯聚而成,是一種對她自身爍油的扭曲憎惡,儘管更多的木根從人類的張嘴中冒出,把她的牙齒和舌頭扯到一邊,衝出她的眼窩並蠕動到空氣中。

艾蕾儂感到很困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伴隨著一陣霹哩啪拉的白光燃燒,她將一片瓷體盔甲化作一柄窄刃,一刀割向了秘羅人的喉嚨。她毫無生息的身軀縮捲在艾蕾儂的腳下,成為一堆不自然的木根、鮮血和內臟。

沒有任何轉化或機械的跡象,只有不自然的腐化痕跡。

這本不應發生。

在她之下,非瑞克西亞人的吟誦聲開始顫抖了,儘管那深沉的隆隆聲仍然存在,在他們的困惑之間低沉了下來。

艾蕾儂將自己集中,站得高高的,重新吸收了她的瓷刃。「看看這個樣本,憐憫她吧。」她聲音平靜地說,雖然她的腦袋正在打轉,逐條檢視剛剛發生的事情的每一種可能性、每一種可能的解釋。「她是一個那麼腐敗的器皿,即使我們的爍油也無法救她。這證明我們必須迅速傳播我們的教條,這樣眾人才能被拯救。」

但即使她這麼說,艾蕾儂必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剛剛發生的一切毫無道理。

爍油應該不曾失靈。


當艾蕾儂回到庭院時,蒼皓宗堂的蒼白光芒在圓頂和尖塔頂上閃閃發光,將其變成冰冷的銀白、旗幟轉成墨黑。

在秘羅女人的事件告一段落後,她並沒有在此佇足。她只留了恰好長度的時間,讓人去除這具腫脹的屍體連同肉質根部,再進行處理與解剖。艾蕾儂優雅地從高台上走下來,表明她的確依然掌控一切。她從容地回到了宗堂,彷彿她已經預知到她的展演會失敗一樣,那些根會從那個人抽搐的身體中爆發出來。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

即使由一個沒有與她相當力量的非瑞克西亞人來管理,爍油的效果也是可預見的。它抹除了無用的東西—記憶、依戀、慾望—並將雜亂無章的有機心智重新排列成完美的模式。雖然在接合師和司缸僧侶用機械代替有機物之前,爍油經常從眼睛、鼻子和其他孔竅流出,但其本身從未引發過癲癇。它肯定不會使血液變濃稠或使身體爆裂。

爍油是最神聖的元素,其恩典不辯自明。

那麼,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儘管,艾蕾儂曾對集會者說過,從來沒有人類有力量到足以抵禦爍油。

艾蕾儂穿過庭院,遠處非瑞克西亞祝禱者的嗡嗡聲是唯一伴隨她規律腳步的聲音。她將一根長長的手指撫過高台的邊緣。當她注意到石板上有一個小瑕疵時,她想要登上台階,重新訪探秘羅人倒下的地方,並試著確認是什麼原因造成了如此破壞。

艾蕾儂停了下來。

在那裡,秘羅人的血從高台流到庭院的地方,有一株小小的、漆黑色小草,從石板的裂縫中冒芽。帶有雜亂綠棕色斑點扭曲的莖,它是完全的有機體。多麽醜陋,多麽突兀。

艾蕾儂伸手打算拔下它,意圖除掉原本完美無瑕的石頭上雜草。它摸起來很光滑,對她來說的觸感就像是秘羅人脖子上軟嫩的肉一樣。艾蕾儂皺起眉頭。無論這種異常是什麼,它已經開始在機械正道中蔓延開來,這可無法容忍。她辛辛苦苦地耕耘此處,以確保非瑞克西亞事業的進一步發展。絕不可以讓它被污染,哪怕只是一丁點。

艾蕾儂扭動手腕,打算以一個迅速的動作將雜草連根拔起並捏碎,但它卻像是抓住了石頭底部一樣頑強抵抗。

「異端。」艾蕾儂粗喘著氣,猛倏地把雜草往上拉了起來。它破土而出,比預期要大得許多,石板在它的力量下破裂。但是這個小入侵者沒有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懸垂著的人類前臂,大得不成比例,半腐爛,骨頭像是在錯位斜坡上的鈴鐺般擺動著。它柔軟的手指掙開,彷彿依然伸向她將其拔出的土壤。

「真是可憎。」艾蕾儂歪著頭,抬起這個突兀的東西研究起來。

這是秘羅人污穢的血液流到石板上的後果嗎?

這一切毫無道理。

艾蕾儂厭惡地扔掉了雜草。她需要揭開這個異端面紗下的含意,在它再次生根之前剷除真正的原因。 當她正要吩咐僧侶處理掉它,看到腳邊又是一株奇怪的植物。沿著這條路蔓延得更遙遠。在那邊,還有另一株。

有一種陌生的繃緊感盤旋在艾蕾儂腹部深處。

艾蕾儂大步穿過庭院,從大理石上扯下另一株雜草。那是人類肺部的殘跡,一個無根的下垂腫塊,肺上葉纏繞著本應是植物的莖,她用手捏碎了它。這不可能直接來自秘羅人的身體。司缸僧侶解剖了她的屍體,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除了那些根,毫無理由從她的人類肉身中長出來。

她的胃感到越來越緊。

艾蕾儂一個接一個地把那些可憎的東西從地上拔出來。她挖出一條被肢解的粗壯大腿,她長長的手指將肌腱一撕為二,心臟,動脈從那裡下垂,一條膨脹的海綿狀腸子,一顆腎,一隻耳朵,十幾顆牙齒像缺口的珍珠般不可思議的串在一起。她一次又一次將它們連根拔起,越來越快,決心淨化宗堂的不潔。每一次的發現,都讓她感到內心糾結與發酸。

有一種緊張感蔓延到她的四肢。

是機械故障嗎?不可能。她可是機械之母,攝政王。無懈可擊。

然而,最後碰到秘羅人的東西是她自己的爍油。

艾蕾儂一動也不動,她的瓷體盔甲閃閃發光,她骯髒的雙手緊握,她的紅色長袍在舒適、平穩的微風中擺盪。

「我們是機械之母。」她呼吸著,在遠方某處,那非瑞克西亞祝禱者永不停歇的聲音似乎在顫抖,低沉的隆隆聲又回來了,既深沉又幾乎難以察覺。曾經感覺像是對力量和信仰的堅定,現在似乎起了懷疑的回聲。千萬個非瑞克西亞人的信念開始動搖。

她絕不允許機械正道淪為這股折磨她的異樣感下犧牲品。所有一切都必須有一個解釋,所有這一切的規則。

艾蕾儂揚起了頭,但當下連明亮的天空也似乎不可思議地黯淡了下來,彷彿空氣本身變暗了,彷彿有一朵雲落在宗堂頂端。朦朧的煙霧時而凝結,時而柔和,似乎在剎那間化作了一個漂浮在宗堂天際線上的人影,削瘦且黑暗,然後消散。她搖了搖頭,寧可相信自己這不是她的視力惡化。艾蕾儂試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改變光線的伎倆而已。

抑或是其他,一種無法解釋的腐化

她那輝煌創造出來的華美,任何敢膽削弱其絲毫的想法皆為荒謬。然而,周遭氣氛似乎更加黯淡,她周圍的世界隱隱約約地與自身不同步,這在機械正道中從未發生。它有一種不真實的性質,一種沉重感掩蓋了她努力栽培的輕盈本質。

畢竟,這是她的宗堂。

一個若非她自己拓展,就什麼都不是的地方。

然而

艾蕾儂低頭看向廣場,往後一退。每一個被她清理的庸俗有機之物,每一個被秘羅人鮮血玷污的美麗土地,充斥著新生的雜草。它們脈動著,並生長著,以肉身花園的姿態遍佈了蒼皓宗堂。

艾蕾儂大步走進宗堂和北塔之間曾經空曠的空間,在那邊不自然的植被現在盤繞在破碎的石板上。 當她經過時,她將其從土裡拔了出來。

她在一座塔旁停了下來,那裡的石板中長出了一條腿,就像一顆正在長牙的牙冠。這真的是那秘羅人的血肉造成的嗎?當生物的不完美被允許侵染機械正道時,會發生這種情況嗎?艾蕾儂高舉起被肢解的肢骸,雙手捧著肉。它柔軟、虛弱,以一種機械辦不到的方式腐爛,這感覺好像她的宗堂正在發生。 從底層向上腐爛,這令人完全無法接受。

不。

這不可能。

當她把沉重的肉塊扔到一邊時,艾蕾儂再度告訴自己。

不可能。

這必須有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

如果那個人類和她不自然的血液沒有流出這些可憎的東西,那麼,有什麼事物強大到足以改變艾蕾儂創造的世界?

艾蕾儂低下頭看著手,那只手腕上流動著閃閃發光的爍油。

這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嗎?

還有誰力量如此強大到能徹底地擾亂機械正道的秩序?假如她就是使爍油對那個秘羅軀殼產生影響的原因呢?

艾蕾儂一直保持魔判官應有的樣子,但假如她在這方面失敗了怎麼辦?假如她錯了怎麼辦?假如長久以來,有一些看不見的缺陷潛伏在她的體內,正在萌芽,等待爆發,並毀滅機械正道呢?她是不是本質上腐化了?大修道士艾蕾儂是否在無意中繁衍了如此不純潔和有機的東西?她是否不適合領導機械正道?

機械正道即是公義,所以不能責怪爍油。一位卑賤可憐人類的鮮血在她面前得以造成恐懼蔓延,這沒有任何合乎邏輯的理由。

艾蕾儂用一隻異常不穩定的手按住高台,彷彿要支撐住她自己對抗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扭曲而不完美,令人費解。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仍然感覺如此奇怪地不真實。

她想起來了。有一次,她目睹了在起義後被擄的秘羅人睡在牢房裡,他們蜷縮地躺在彼此周圍,做夢,嗚咽,陷於被自身古怪脆弱的心智所設計的夢靨中。她記得他們如何在只有他們自己存在的現實中嚎叫與尖叫,受困且乞求著醒來。

當機械正道恩賜他們轉化時,夢境亦即被除去,但艾蕾儂並沒有忘記他們做夢的異象。如果沒有其他的可能,這證實了她的信念:肉體是低等的。這更有理由剝奪肉體並賦予他們機械正道的機械確定性。

非瑞克西亞人不做夢。

非瑞克西亞人的心智錨定於現實中,在可預測的機械和正義的節奏中。沒有理由讓她的思緒徘徊在一個幻想的、潛意識的空間,這裡充滿了植物與肉質的恐怖,和不合邏輯的假設。但當她站在那裡時,她渾身緊繃,她的頭腦試圖弄清楚一個不可能的現實,艾蕾儂覺得自己就像那些沉睡的人類一樣被困住了。好像只要她能醒來並重新思考清楚,整個世界就好了。

艾蕾儂僵硬住,暫停了呼吸。她的瓷體盔甲如同周遭的石柱一樣靜止。

這不是她的世界。

艾蕾儂緩慢地抬頭看向天空,那裡早先的黑暗似乎形成了一個人影。她皺著眉頭,低聲著說:「安梭苛。」

在萬物之下翻滾的隆隆聲越來越深刻,然後穿過宗堂的庭院,一個修長的雌雄同體的身影現身。它漂浮在華美的橋樑和精雕細琢的塔樓上,彷彿重力無法將他抓住。薄紗長袍在赤腳下拖行,他狹窄的臉角向上旋成一對犄角,那本來應該是眼睛所在的地方。黑煙從它們鋒利的角尖上裊裊升旗,像幽靈一樣蜿蜒曲折,就像是艾蕾儂第一次切開秘羅人時看到的那樣黑暗氣體。

艾蕾儂的手指捲曲在高台邊緣,敲碎了白色的石頭。

安梭苛,鵬洛客,夢魘法師。她當然聽說過他。艾蕾儂並不陌生安梭苛曾經對秘羅人造成的混亂,以及夢魘法師是如何經常使用夢境感染較弱小心智以供自己消遣,並引起恐懼。但她從不認為安梭苛會愚蠢到試圖將他夢魘的「藝術」強加於她身上。

雖然艾蕾儂是非瑞克西亞人以及攝政王,但在情緒爆發之前。她感到憤怒的是意識到這一切皆為虛無,不是玷汙她的宗堂的有機穢物,也不是在她腳下如雜草冒芽的人體部位,更不是她那不可思議的痛苦。這一切只是幻覺。

純屬娛樂。

純然浪費。

艾蕾儂挺起身子。她的瓷體盔甲閃閃發光,深紅色的長袍拖在身後。

「安梭苛。」這一次,當她說出他的名字時,她的聲音冰冷,每個母音和子音的合成泛音都危險地尖銳。這是指揮軍隊的聲音,一個說出真理與純淨的聲音,一個時至今日從未自我懷疑的聲音。艾蕾儂將肩膀往後一縮,將每一吋權威和神聖的威懾傾注於她的姿勢中。

安梭苛以從容的步伐靠近,飄過庭院,帶著既微小又滿足的微笑低頭凝視著他創造的夢魘。他盤旋在艾蕾儂伸手不及的地方,赤腳沒有完全接觸到損壞的石板,他的長袍在身後擺盪。

安梭苛向外伸出寬大的雙手,彷彿要擁抱這一切。『很漂亮,不是嗎?我為這幅特別的傑作工作了好長的時間。』安梭苛微微前傾,他的頭歪斜。『艾蕾儂,你的思想是一個非常獨特的畫布。確實非常獨特。』

「那麼,這些可憎,這些污穢,確實是你的傑作?」艾蕾儂冷冰冰地問道。

『當然。』安梭苛微笑說道:『老實說,我不確定非瑞克西亞人是否適合我的藝術。如果沒有合適的畫布,根本無法創作出傑作。』

「所以你是在測試我們?」儘管她的狂怒已經開始沸騰,艾蕾儂還是精心熟慮而克制地說出這話。她拒絕抱持這個想法,即她揮之不去的不確定性核心,可能會使她的懷疑持續下去。

『還有誰會是更好的測試對象?畢竟,你是機械之母,不是嗎?你的心智⋯⋯,』安梭苛的聲音越來越小,沉思著,隱約有些困惑。『不像人類的思維那樣處理恐懼。』

「我們是非瑞克西亞攝政王,」艾蕾儂說道:「我們是完美的化身,我們絕不恐懼。」直到今天,她不曾質疑如此的說法,如果說她從未懷疑過,那也並非謊言;但是,艾蕾儂拒絕讓這種不確定性完全浮現。她將權威強加於聲音中,她為了擊敗對手而砥礪出的每一分欺騙和操弄。她並非完全由有機體組成。

她不軟弱。

她非肉身。

她非人類。

安梭苛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繞著艾蕾儂大圈地滑行,腳趾掠過地面,但沒有完全碰到。『喔?如果那是真的,我就不會還在這裡,不是嗎?』

安梭苛緩緩地升到空中,從他角尖升起的煙霧開始向下流動,盤繞著從庭院的石板中長出的人類四肢和器官。艾蕾儂的目光隨著他短暫的接觸。在那亂七八糟的碎石中,有一個人頭像真菌一樣從寬闊的裂縫中長出。那是一個黑髮淺膚色的女性。白色的盔甲像葉子一樣在她的下巴和下顎周圍長出。她的面容被污泥覆蓋,但在穢土之下,她的容顏對艾蕾儂有種奇妙的熟悉感。

『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我在塞洛斯創作藝術的時候,』安梭苛說道,每一個字都在溫柔中帶著威脅,他的煙霧輕撫著那人類的臉頰和額頭。『她叫艾紫培提瑞。』安梭苛從他嘴裡吐出這個名字,彷彿第一次品嚐。『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冥界找到了她。她對非瑞克西亞人的恐懼是榮耀的,令人簡直嘆為觀止。我的好奇心怎麼可能不被激起?如果我不尋找這樣的機會磨練我的手藝,在像你這樣的人身上測試,我算哪門子藝術家?我只想弄清楚,非瑞克西亞人的夢魘會是什麼樣子?』

艾蕾儂現在記起了艾紫培提瑞,她曾經襲擊了神聖的宗堂以失敗告終,她對秘羅人那種難以忘懷的熟悉感突然變得更有意義了。

『艾紫培逃走了,不是嗎?』安梭苛輕輕一笑地說著:「這個渺小、舉無輕重的人類從機械正道逃脫了。」

「無關緊要。」艾蕾儂感到憤怒再度升起:「安梭苛,我們所看到的真相超出了你的理解。我們不會被嚇倒,我們不會成為你『藝術』的工具。」在一個比夢魘都無法穿透的更深處,她感覺到與她的人民的連結,那是非瑞克西亞的集合;團結一體,合而為一的強大,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成千上萬的優異改變的生命,正等待她的命令展開攻擊。

安梭苛的笑容僵住了。

「我們不會再忍受此等褻瀆。」艾蕾儂繼續說道。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注意力轉向內心。陰影中傳來一陣騷動,在庭院深處的角落傳來了動靜。門吱呀地一聲被打開,在石階上整齊的腳步聲,數十名非瑞克西亞人一個接一個行進,在她的夢境裡如同在清醒的世界中一樣真實,從陰影中實體化,他們的金屬身體閃閃發光,他們的眼睛閃爍著血紅及渴望。

有那麼一會兒,安梭苛看起來一頭霧水。「他們不是這件作品的一部分,」他說,「我沒有設計他們在這裡,不是現在。」

「我們是一體的,」艾蕾儂說:「你以為用這個夢魘就可以輕易控制我們嗎?」

一陣寂靜,機械靜止。齒輪的摩擦聲和安梭苛夢魘花園的潮濕聲音一切停止。只有風,帶著腐敗和油的氣味,扯動頭頂上的深紅色橫幅。

「你低估了我們。」艾蕾儂以合成的低語輕聲說道。

然後,她身後的非瑞克西亞人像祝禱者一般純潔地重複道:「你低估了我們。」

安梭苛歪著頭,用指尖敲擊著,然後小心地向後飄去,拉開與艾蕾儂和其他非瑞克西亞人之間距離,隨著白光的閃耀,一批瓷體刀刃在包覆她身體的金屬中形成。

「真是有趣。」安梭苛說。

隆隆聲轉變成了咆哮聲,一種深沉的、沙啞的、有機的聲音,像波浪一樣衝出夢魘的景色。在安梭苛的角之間盤旋的煙霧變暗、變濃並下降。從土地中長出的四肢一起搖搖晃晃,嘲弄非瑞克西亞的美麗,底下的花園融合成生物,衝向艾蕾儂,腿和手臂纏繞在一起,半成形的頭顱掛在被切開的肩膀上。

非瑞克西亞人向前衝去,斬開了夢境,幻像在艾蕾儂意志的延伸中變成了真實。那些非瑞克西亞人沒有追上的是,艾蕾儂迅速而有效地開膛破肚,在閃爍耀眼白光中,她身體裡飛出一連串細如針尖的瓷體刀刃,在空氣中發出惡毒的劈啪聲。她甚至在安梭苛的生物有機會接近她站立的高台之前就,將它們切成了細絲。

「你褻瀆了我們!」艾蕾儂的聲音在庭院裡迴盪。她縮回手臂,準備消滅安梭苛幽靈般的身體,這時那個像是艾紫培提瑞的東西揚起。

它在艾蕾儂的腳邊直立了起來,伴隨著厚重的、潮濕的聲音從泥土中晃蕩而出,從夢魘般的泥沼中升起,直到它盤旋面對著艾蕾儂。它的脊椎像囓齒動物的尾巴一樣懸垂著。安梭苛的煙霧迅速纏繞在它的周圍,膨脹而彎曲,將空氣塑造成一個高大而堅實的形狀,上面有彎曲的肌肉,覆蓋著珍珠般的瓷體金屬和彎曲的頭盔。那是艾蕾儂神聖形態的鏡像。

艾蕾儂後退了一步,艾紫培也如此做。那是她自己的身體扭曲反射,她的姿勢突然地、可怕地、不可拒否地有了人性。又來了,艾蕾儂喉頭裡的那種緊繃感,刺痛了她的後頸,像一塊石頭一樣深入她的中心。她有一種退縮的衝動,逃跑。這不僅是機械正道的可憎之物,亦是她的可憎之物。機械之母,攝政王,這是機械正道未來的扭曲版本。

艾蕾儂不想將它稱為恐懼,但當她看著艾紫培的手舉到她嘴邊時,當她看著那些手指極為像她自己的顫抖時,她知道,是的,以邏輯上來說,她在那一刻也一定是這樣的表情。。

不純潔。

不完美。

不可能。

這位鵬洛客怎麼能用他的詭計、夢魘和幻像讓她有這種感覺?一個簡單的視覺,一個人類女人被雕塑成看起來像她,來嘲笑她? 她,艾蕾儂,能強而有力的讓敵人屈服於其意志? 她,非瑞克西亞的至高巔峰?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和刺眼白光的,從艾蕾儂身上刺出的細如針尖匕首融合在一起,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致命刀刃。她用前所未有需要的力量,將它扔向夢魘版艾紫培提瑞,用如此大的力量撕裂了她的胸膛,以至於讓她整個飛過庭院,摔落在遠處。一個穿著她自己的白色金屬和深紅色長袍的身影,仍然以人肉覆蓋,已經死亡。

不,不是死亡。

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這完全是一種幻覺,一種詭計。

艾蕾儂轉向安梭苛,她的內在因爲這種嶄新和不熟悉的情緒而砰砰作響,憤怒將她所感受到的恐懼調味成幾乎無法控制的東西。她準備向鵬洛客釋放這一切,但他已經在宗堂上方,以不尋常的速度向後飛去,直到超出範圍,他看起來和艾蕾儂一樣心神不定。

『確實,你是很好的畫布。機械之母。』安梭苛張開雙臂,低下頭。『又一件傑作。』

艾蕾儂看著安梭苛在夜空悄悄的消失。隨著他的離開,安梭苛夢魘世界的面紗揭開了。她意志裡存在的非瑞克西亞人消散了。破碎的石板再次化為完美無瑕的光滑。濃稠的血液和不自然的植物顫抖、硬化,然後化為塵埃,被微風輕易地吹散。

仍然穿著艾蕾儂盔甲的艾紫培身體是最後消逝的,堅持留存的實體直到攝政王向她前邁了一步,艾紫培的盔甲一顫,然後才碎裂,細如白沙,只留下她被砍下的人頭。皮膚裂開,她的嘴巴周圍形成細細的像一縷輕煙的線條,向外蔓延,從內到外溶解她的夢魘身軀。

但就在艾紫培的幻象崩解之前,她睜開眼睛,正對著艾蕾儂的目光。她帶著如此人性的憐憫、如此可怖的同情看著艾蕾儂,以至於艾蕾儂簡直無法呼吸。

當噩夢真的從世界上消失後,艾蕾儂小心翼翼地走過宗堂的庭院,撫摸著石頭,現在乾淨、純潔、神聖。這裡曾經是艾紫培提瑞那東西誕生的地方。她無法從腦海中抹去艾紫培,她無法不看到那股憐憫之情, 她無法忍受如此人性化的事情讓她如此徹底地不安。

從那時刻起,艾蕾儂知道,以崇敬機械正道般同等堅定信念,為了洗滌她所感受到的這種新情緒,這種恐懼和不確定性,她需要找到那個人類,艾紫培提瑞,並將她從多元宇宙中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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