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故事:感恩的執政院

為了鎮壓一場亂匠暴動,吉拉波執政院自城裡的發明家們手上強行徵收了所有未經核可的裝置。能源的供應被大幅削減,並且也執行了宵禁。

耶赫尼,一位乙太種社交名流與慈善家,他的生命將盡。迫切地渴望有人能夠陪伴他們度過最後的時刻,耶赫尼在宵禁期間蹣跚地穿越荒廢的街道,尋找著每一位乙太種都應當得到的一樣東西:一場死前的派對。


當我死時,我需要某個人陪在我身旁。我需要有人幫我把僅剩的肩膀固定在一起。我需要有人見證我曾經的存在與之後的消亡。用關懷的聲音低語著「你安全了。沒事的,耶赫尼,在你準備好的時候就放手吧。」我需要任何一個人。任何人

就算賠上這條命我都要找到某個人。

一片漆黑,我是唯一一個在焊錮區屋檐下蹣跚行走的人。大街空蕩蕩的,貨攤已被關閉遺棄。沒有任何燈光陪伴我,除了從我自己身上散發的光芒。沒有發明家(緊急條例 #89-A),沒有乙太(緊急條例 #89-B),而我卻在這裡像隻酒醉貓猴般徒勞無功地尋找著某個能夠在我死時與我一同歡慶的人。我侷限在自己的頂樓公寓裡太久了,隨著緊急條例 #89-C生效,當然也不會有人來到我身邊。

在街上我只能感覺到另一個生物:一隻飢餓的怪靈,躺在我左側的飛車下方,在夜裡張大了瞳孔並且肚子因飢餓而凹陷。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裡牠一直跟著我。我移開了視線。我們兩個都散發著死亡的氣味。

每一位乙太種都應當擁有倒數第二場派對,但這些日子裡並沒有人在慶祝任何事。

我感覺到我的左手背湧出一團逐漸消散的乙太濃霧。這種使人鎮定的釋放緩和了這份緊張。我其餘的身體部位渴望隨之逃逸。那實在是太容易了。

我被一塊粉碎的遞送自動機碎片絆倒。我一部分的腳被遺留在它旁邊。我聽見那隻鬼祟的怪靈急忙跑向它並大啖著我殘留在自動機外殼上那微薄的部分。在乙太種之間有個共通的警語:怪靈們不狩獵,但牠們將樂於等待。

我蹣跚向前。我還剩十五分鐘。

我納悶著,在我存活之前我是什麼?我是否花了永恆的時間在通聯中漂流?我是否為城市提供了能量?餵飼怪靈?當我死去時會有什麼樣的沉悶永恆在等著我-

這個念頭立刻就出現了。在無聲崩潰中抵達的列車。

我即將孤單地死去。

我的驚慌使我加快了蹣跚的腳步。往哪去呢,我毫無頭緒。如果我敞開自己的感官(說也奇怪,它從來沒有這麼敏銳過-潰疽太讚了!)我能夠感應到躲藏在公寓裡的人們。他們全都感到憤懣不安。四散隱遁。曾經是城裡最棒的夜間特區因整個城市的宵禁而被遮蓋、停工、關閉。街上唯一的聲響就只有我蹣跚地追尋任何集會跡象的腳步聲。宵禁無法阻止我取得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應得一場慶典,就算賠上這條命我也要找到它。

我回頭看著那隻怪靈。牠飢腸轆轆地回看著我。我開始恐慌。

它確實正在發生。我即將孤單地死去。

我即將孤單地死去。

我即將孤單地死去。

我用那隻較為完整的手扶著一棟建築以保持平衡,並開始加快蹣跚的腳步。我的表皮逐漸無法將我緊密包覆…聚集在一起的煙霧與崩解的灰燼把我固定住。我停下來集中我的感官。在遠方我能夠聞到絕望的潮溼羊毛、沾染礦物氣息的決心、頑強的羅望子氣味-

等等!我認得那個羅望子!

我朝那道共感氣味蹣跚地走去。就在幾個街區之外。


隨著年紀漸長,慢慢地我更能夠精準意識到我剩餘的時間。我想那就與告訴擁有器官和破銅爛鐵的生物們何時該進食或他們是否感冒或他們何時該小便是同一種感官。當我幾週大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大概只剩四年可活。當我一歲的時候,我知道我還有一年三個月可活。而在不久前,我知道自己還有二十二天。現在我知道自己只剩十二分鐘。我很清楚而且這相當可怕。

羅望子的氣味愈來愈強烈了。我能夠看見前方的發明博物館外牆。在過去幾週裡,它被十幾面執政院的旗幟覆蓋,但這棟建築前方卻有卻一塊方形裸牆,上面的旗幟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東西。我走近,透過黑夜我看出了在星光下閃耀的新刷塗料。

我認出它是亂匠的符號-一個上下顛倒的執政院符號,精緻繁複的花紋自其底部傾瀉而出。他們稱之為滲漏尖塔。一個應將乙太歸還予人民的希望符號。

在對街,我能夠看見一個人影正在對他們的塗鴉進行最後的潤飾。

我的心開始歡唱-我認識這個人!那是奈維德,我最喜愛的伙食承辦人!

啊,奈維德!真是好樣的!我自從發明家博覽會前的派對起就沒再見過他了!奢華的自助餐,精心籌備的餐點…沒有奈維德無法烹煮的食物。我已經預約他為我的倒數第二場…

一陣哀傷沖刷過我。既然現狀如此,我得取消我自己的倒數第二場派對了。我必須取消我自己的倒數第二場派對

「奈維德!」我從鄰近之處壓低了聲音叫喊。奈維德嚇了一跳並睜大眼睛看著我。他的臉上塗著顏料,一件應急的切肉刀手臂裝置繫於他的腰間。我感到欣喜不已。看看我的朋友,這位小流氓呀!

他把一隻手指貼在嘴唇上。噓。晚點再驚慌吧。我邊喘息邊蹣跚地走近。還剩七分鐘。當我來到奈維德身旁時,我的雙腿癱軟。我的聲音不停顫抖。說話非常困難,但這卻至關重要。這或許就是我遇見的最後一個生物,而且我要趁還能夠賠罪的時候這麼做。

「耶赫尼?是你嗎?」他邊迅速地收拾最後的顏料邊問道。他在我身旁的地面上跪了下來。

「僅存的我,」我悲慘地開著玩笑。「很高興看到你正在進行身為公民的職責。」

「你的身體,怎麼-」

「我活不久了。奈維德…我想向你道歉,親愛的。」

「你為什麼需要道歉?!」

痛苦的浪潮又再次沖刷過我。我只剩這麼一點點時間。我說的每個字都很重要。我把手放在奈維德肩上。

「很抱歉…我在距離不到一天的時間內…把預定的派對取消了…」

「…你是認真的嗎?」

我的身體虛弱又沮喪地顫抖著。「我都快死了!我當然是認真的!」

「你太荒謬了-」

「我非常尊重取消預約的規則。」

我們的空間突然湧現一陣共感惡臭。

「不准動!」角落傳來一道富含威權的叫喊聲。

我怎麼會沒有感應到他們?!一位魁梧的執政院執法官(去他的「閣下」!)與一個戰備機械獸繞過了博物館的轉角。他們的視線直接鎖定在奈維德身上。「你因損毀與破壞公物的罪名被逮捕!」

奈維德試圖逃竄,但執法官卻朝他的肩膀拋出一個裝置。四顆圓球自上方鄰近的欄杆上落下並放出一道耀眼的藍色能量火花。奈維德大聲叫喊、抽搐,然後摔倒在地上。

「奈維德!」

我感覺到自己突然發出一聲嗚咽。我的身體-奈維德的身體?-我的身體?─感覺到一陣刺痛而且我的心裡充滿了尖刻的恐懼。實體的煙霧從我朋友那燒灼的衣服上飄起。我的共感可能會害死我,我恍惚地考量著我朋友的(我自己的?)恐怖迷霧。

無視於我的吶喊,執政院執法官走上前並監看這個軀體。我抓住執法官以及他們的心靈氣味。他們的存在就像站在一道深邃的裂隙附近。突然察覺到的空缺。這位監看著我朋友(吉拉波最棒的伙食承辦人,你這個混蛋)軀體的執法官是一口乾涸的井,只被稀疏的施虐與閃耀黃銅的氣味所填滿。我太虛弱而無法逃跑,而且我朋友的恐懼正在浸透我的感官。

黃銅的氣味因黑暗的好奇心而變得暖和。我希望我能夠嘔吐。我希望我能夠把這個人心的惡臭從我的內在清除並將它吐在地上。

我看見奈維德稍微移動了一下,接著執法官便再次啟動那個能量裝置。

一切都散發著恐懼與病態快感的味道,而我卻束手無策。

奈維德試著移動。

這裡沒有人能夠幫忙。我們孤立無援。

執法官再度啟動裝置。危險乙太的鮮活光芒呈弧狀朝我朋友的軀體奔去。奈維德完全靜止不動了。

「不要碰他,」我虛弱地宣告著。

執法官一動也不動。因過於昏暗而看不清楚,但我卻感覺到他們陰沉的笑容。他們再次攻擊了那不省人事的軀體。

「住手!你們會把他弄死的!」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站起身並嘗試衝向那位執法官,但卻翻倒在地上。我就快死了(三分鐘)。執法官轉身低頭看著我。我和他相隔一隻手掌的距離,不停地冒煙、崩碎、瓦解。

執法官跪下至我的高度。我那些逸散乙太的光芒自下方照亮了他們臉龐的殘酷線條,扭曲了他們空泛笑容的平面。「你就是那位耶赫尼…對吧?曾經在新聞報導上看過你的照片。」我顫抖著。「我正在尋找六個聲援亂匠的人物。其中一個是罪犯琵雅納拉的女兒。」

我的頭開始暈眩。我見過這個女兒…茜卓是她的名字嗎?我幾週前才剛見過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她和妮莎到底做了什麼事引起執政院如此強烈的關注,我納悶著。

執法官重新站起身並冷笑著說,「如果你不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我就會在這裡了結這個人渣。」他們踹了一下奈維德那一動也不動的軀體。

我感到怒不可遏。

執法官再次踹了他一腳,「一個不省人事的亂匠和你有什麼關係,弱者?」

憑藉著我最後的一絲力量,我起身。我的腿在我僅存的一隻腳上不停顫抖,而我的右手則因憤怒而搔癢不已。我直視著執法官的雙眼並用我那瀕死的氣息低聲說道-

「他是我的伙食承辦人。」

臨時起意,毫不猶豫,不去顧及我心靈後方的良知,我的右手彎成爪狀並從執法官的脖子開始拉扯。精華的閃耀光芒從他們的皮膚上滲出並流進了我的手中。

這位執政院執法官發出嘶喊,而我則感覺到了與無盡痛苦浪潮相當的欣喜。

我忍不住與他們同時放聲大喊。我感覺到執法官的所有感受。他們正在死去而那感覺就像 正在死去而且那既痛苦又悲慘而我則同時成了兇手與被害者。

透過執法官的嘶喊,我想起了他們剛剛正在享受著的復仇殘酷。

如果我想活命的話,我就得了結這件事。

在一段無盡的七秒鐘之後,我鬆開手而執政院執法官便倒在地上。他們那了無生息的屍體躺在奈維德不省人事的軀體旁。

我的一切都感覺到刺痛。一顆痛苦後焦慮的恐慌氣泡從我的內在升起。為什麼會痛呢?!為什麼在他們死的時候,我會感覺到這個惡劣執法官的所有感受?!在我第一次吸取精華的時候,我只感受到生命的愉悅,為什麼這次會不一樣呢?

答案使我的心靈變得沉重。我第一次吸取精華的對象並不是一個。今天我卻殺了一個

…我是個殺人犯。

這個念頭感覺起來相當遙遠。它被發生在我身體上的事所遮蔽。我覺得身體怪異地…變得飽滿。愉悅地被填滿了。我有兩隻手。我有兩隻腳。我完全挺身而立並伸展肢體。縫隙被填塞,而我的表皮也稍微變得更完整。緊急狀態得到緩解。我…復原了嗎?我想是吧?我估算了一下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整整十二天。

噢。

以一條生命為代價,我已將幾分鐘擴增為十二天。為了生存我做了必要之事。我殺戮以拯救我自己。不是嗎?

一道噪音把我拉回現實。探出感官,我感覺到人們正迅速地朝我們移動-執法官的後援一定在無意間聽見了。我撈起奈維德的軀體並將他安全地藏在鄰近的一個空攤位後方。躲在路障旁邊,我的思緒不停翻攪。

要是我不需要死的話呢?如果這就是我迫切需要的解決方法呢?我需要挺身而進。我需要鎮定而且不需要擔心這個並且我需要接受如果我打算靠殺戮來存活的話,我也可以殺那些壞人。

…但如果那是我選擇的生存法則,那麼我自己更該死。

我偷偷發出了一聲嗚咽。

我無法容忍自己變得軟弱。不是現在,就在我發現一個能夠欺騙必死命運的方法的時候。我已厭倦等待那輛糟糕的火車抵達並把我接走。

我有十二天啊!在十二天裡我可以做好多事!

但如果我想在那十二天裡做些什麼,我就需要找到能讓我自豪地與其並肩奮戰的人。如果我和他們合作殺了壞人,那麼在我的同儕眼中我的罪行也將被否決,不是嗎?

這份謊言撫慰了我。我心意已決。我需要找到亂匠們。我需要找到一位罪犯的女兒。我需要找到那位擁有無邊眼睛的妖精。

關於它的藏身處,這座城裡就只有一個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貢提。


在把奈維德那不省人事的軀體搬回我的頂樓公寓後,我花了一整個小時躲避執法官,在小巷潛行,並走下階梯才到達這位惡名昭彰的犯罪領主貢提的私人居所。我們乙太種因必要而奢華,但貢提的奢華卻沒有極限。

受惠於我的小有名氣(如果你想成名的話,你得先致富並把大部分的財產都捐給擁有悲慘故事的人們;然後告訴大家這件事),我沒遇上太多刁難就被獲准進入這座巢穴。這個居所基本上是個將外觀偽裝成一座倉庫的皇宮。門口的守衛答應我與貢提談話的請求,而他們也同意帶我去見他們。

在我們行走的同時,我不禁因這個地方的純粹財富而瞠目結舌。通常我會稱之為俗氣,但老實說,這種層級的奢華揮霍是件值得尊敬的事。貢提的居所是個竊取富饒的奇蹟;令人眼花撩亂的絲金,盜用的裝飾風格。我走進一座廣大的門廳,門廳尾端有一張會議桌,而存在於我和它之間的是一座具有絨毛地毯與奢華沙發的大房間。躺臥在沙發上的則是一群來自這個犯罪集團的近期亂匠和老前輩們。他們一邊啜飲茶水與交換秘密,在我被護送經過走廊的同時他們的視線也一直跟著我。一隻機械獸不停地為賓客們遞送食物與舒適品。如果想在宵禁期間待在某個地方的話,這裡就是那個地方。

他們陪我走過門廳,經過了四散的浪客與不成材的傢伙們,並帶我穿過一扇閃閃發光的門。這個房間被漆成一片田園天堂-枝葉茂密的樹木與蜿蜒的溪流,一面大通聯壁畫自天花板上朝下方眨著眼。閃爍的圍欄沿著牆面分布,而籠子裡則是一座充滿動物組構體的小小寵物動物園。一隻機械狐狸與絲金鹿在鄰近的厚地毯上嬉鬧騰躍。呃。我瞧不起刻意古怪的室內設計。儘管嘗試吧,你們就是無法掩飾那無趣的品味。穿過下一扇門後有個動人的雜技演員垂掛在天花板上練習擺姿勢,而從該處穿越另一扇門後則是個一望無際的藥舖,擁有許多最棒的乙太精油。相連的通道上排列著一個接著一個的儲藏櫃,而在櫃裡的耀眼裝置上都找不到表示量產的緘印。一切的祕密,所有的贓物,都免於執政院貪婪之手的侵犯。

在這座奢華迷宮的末端是一扇霧面玻璃門。守衛站到一旁並示意我走過這扇門。當我這麼做的時候,一陣蒸汽飄過我並且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又大又深的溫水池前方;聞起來像是茉莉乙太精油的溫水澡。牆面是搗碎的紅銅,而來自我自己和坐在我前方水池中的乙太種光芒則使我的映象成為無盡且朦朧的重複。

貢提坐在水裡,他們的臉上覆蓋著金箔面具。在他們的胸口中央有個奇特的金屬腫塊。

奇怪。我不認為自己應該看見那個。

隨著貢提送出一波共感驚訝並迅速地起身,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對我們族人來說沐浴並非前所未聞…但一個因竊取而來的乙太光芒而呈現透明的浴池確實是頭一遭。我納悶在工作了一整天之後,在裝滿與自己的成分相同的浴缸中放鬆會是什麼感覺。那一定和一劑乙太精油具有同樣神奇卻又短暫的提神效果…只不過能夠施用於全身。難怪貢提如此富裕。他一定花了不少犯罪集團的資金來維持那份嗜好。

當我在內心思索的同時,貢提用一件看起來即為柔軟的黑色長袍裹住自己。

以有機生物的標準,我猜想在健康的乙太種之間的對話看起來一定十分迅速。一種天生的共感理解力會將討論導向為何某人會有某種感受而非如何產生這種感受。不會浪費什麼時間,而且語言也不具有誇張的詩意。只有無法解釋說不出口的話的人才需要詩意。

貢提拉直他們的長袍並把他們的頭傾向一側。

「你有著罪惡的氣味。惡臭。」

可惡。我以為我把它藏得很好。我想,就攤牌吧。「執政院把我逼到了極限,親愛的,而這就是結果。」

貢提帶我進入一個房間,是個比起我一開始經過的奢華地毯與沙發的房間更為隱密的版本。當他們觀察我自己的情緒狀態時,我也在讀取他們。他們正在考量我那好奇的神態,並且評估是否值得深入探究。在一瞬間,我感覺到貢提傾向拒絕。「如果你們是來尋求庇護的話我無法提供。我的時間幾乎都被雜物和瑣事給佔滿了。」

「我正在尋找某個能夠幫助我們倆的東西,」我說道,一邊投射出誠懇。

貢提對那個說法感到有興趣。他們穿過房間,來到位於一尊美麗雕像前方的大型沙發。安置在他們後方架子上的畫作看似由天空本身製成。我並不想知道它有多值錢。他們優雅地坐在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物件前方的一張沙發上。

貢提表面上的氣味是不耐煩的,稍微感到沮喪,但底下卻藏著一股絕望的氣味。酸楚的焦慮。這股氣味以恐懼的氛圍作結。

他們的火車一定也快抵達了。我納悶那顆耀眼的新心臟運作起來如何。

我投射出怯生生的親切。一股惡作劇的強烈香菜氣味。

「你在尋求謀反?」貢提問道。

「我在尋找人類茜卓與琵雅納拉。」

有些乙太種擅於說謊。我感覺到貢提用一種翠綠的矛盾霧霾遮蔽了他們的靈氣以避免表層的情緒被讀取。他們不信任我。我以伙伴情誼與淡紫色的微風回應,「如果我們幫助他們的話,我們就等於幫助彼此。此外…」

我靠向他並壓低聲音說話,以確保外面的守衛不會聽見。

「如果你告訴我他們的藏身處,我就會隱瞞你那人造心臟的祕密。你當然不會希望那個東西被執政院徵收吧。」

翠綠的矛盾消散為驚恐、酸味的胡椒以及對於愚蠢安全守衛的冷淡失望。

我投射出極為強烈的信任感並且潛藏著一絲嫉妒。貢提以點頭和帶有木豆氣味的自我滿足作為回應。

我釋出的那份嫉妒帶有關於我的祕密的弦外之音。與他們上次在新聞報導中見到的我相較之下,我感覺到貢提正在估算我還剩下多少表皮。當他們發現我的能耐時,他們突然湧現一陣驚訝。

「精華吸取者十分罕見,」貢提回覆道,「在我的員工裡只有兩名。你是怎麼發現的?」

「靠我自己。並非我們所有人都幸運到能夠建造我們自己的心臟呀。」

我不在乎是否他們感應到我的謊言。我當時只有四週歲。我的一位矮人好友帶了一隻鬣犬前來派對…我撫摸了一下這個生物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那是一場意外。那真的是。德珀拉理解並且還是原諒我了)。

「別再細想了,耶赫尼。你們那麼做的時候感覺如何?」

這個問題使我停住了。就在與執法官的事件發生後,現在我才明白德珀拉的寵物是個特例。殺一個人的感受非常不同。首先,我能夠感覺到他們的死亡。但那感覺也像是我將一位後起之秀介紹給即將改變他們生命的那個人。那感覺就像當我的朋友們在星光下跳了好幾個小時的舞。那感覺就像我的生意伙伴談成了一份交易,那感覺就像當一位年輕的研究員從我這裡接受了他們亟需的補助金時所發出帶有濃郁玫瑰香的欣喜以及感激的肉桂輝光。那感覺就像兩個未來的戀人在一間擁擠的房間兩端看見彼此時的晴天霹靂。

那感覺起來就像是這一切…而且它也像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折磨。我出生時的震撼。德珀拉在我不小心殺害她摯愛的寵物時發出的尖叫。我的公司在一夜之間虧損了比起大部分人在一輩子裡所見過還要龐大的金額。透過共有屋子的牆壁而共感經歷了我鄰居的沮喪。因年輕而無法理解為何法爾哈、維蒂、德瑞提、納吉姆,我所有的乙太種家人持續不停的死亡所帶來的哀傷_

我兩秒鐘的沉思被一聲嘲弄打斷。「難怪你聞起來滿是罪惡的臭味,」貢提斥責道。

「我的內心世界與你無關。」

我被感到迷人的愉悅打了一記耳光。蜂蜜與腰果-他們把我想得還真古怪。

「如果你想再次殺戮,或許你對我們的城市還有用處。隨著宵禁施行以及對乙太的管制,我的員工在生意上也受到嚴重的阻礙。當然,我們會創新,但執政院的強制宵禁以及對我們私人財產的徵收仍是個加諸於我們城市的詛咒。吉拉波需要靠亂匠來採取集體行動。我會告訴你納拉的所在地,並且你將會警告她和她的亂匠們我正要派遣執政院前往他們的藏身處。」

我筆直地坐起身體。「為什麼?-」

我感覺到一股強烈又充滿怒意的沉香木味,「我們需要催促他們採取行動。向他們發出警告以迫使他們執行對抗執政院的手段。如果他們先發動攻擊的話,我的鬥士就不用犧牲那麼多了。」

我默默順從地讓步了。你不會因為拙於討價還價而成為犯罪領主。

「你會在雕像花園裡的一間安全小屋中找到那位年輕的納拉以及她的同夥。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安全。使他們因恐懼而採取行動。現在你是一隻怪物了,因此恐嚇人們應該是你的第二天性。千萬不要試圖吸取他們的精華,耶赫尼。」

我們的對話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隔天我毅然決然地前往雕像花園以尋找納拉的藏身處。在白天行走比起在夜間潛行容易多了,但執政院的存在仍令人感到窒息。沒有人在街上遊盪,甚至連生活的步調也變得比以往倉促。從我的頂樓公寓前往雕像花園的旅程既匆忙又安靜。如果茜卓與妮莎(以及同伴)做了足夠的事來擾亂執政院,那麼幫助她們一定非常值得。不妨就用我剩下的時日來助她們一臂之力吧。

雕像花園是位於厄勒德拉車站附近的一座巨大的植物園。二十四個有著優雅金屬曲線的巨型雕像沿著走道排列,而每一個雕像都代表了吉拉波最著名的發明家。使發明家們名垂千古的傳統是由厄勒德拉家開始的-那對將乙太驅動列車進行完美改良的母子檔。一位發明家所能達到的最高榮譽就是在這裡擁有一尊自己的雕像。厄勒德拉家在乙太興旺後不久便創造了他們的列車,而那些乙太精煉過程的發明者們的雕像則矗立在花園中離他們不遠的後方。當我看著微弱的陽光穿透濃厚雲層照耀在這些意外地引起我們種族創生的人們臉上時,我竟感到一股怪異的感動。

說也奇怪;自從我的死期逐漸逼近,我的感官也增強了十倍。情緒的起伏就像正在穿越一座博物館。藝術品被明顯地陳設,很容易便能從遠處看見。我使用感官嘗試定位朋友們的藏身處。在一位維多肯發明家的巨大雕像上方高處,我感覺到一股焦慮與猶疑的閃光。那一定就是她們。

我漫不經心地走向那座雕像並開始攀上繞著雕像背部的梯子。這個玩意真大。我發現自己開始納悶為何當我被雇用時從未建造過如此高大的東西。

傳來一道哐噹聲。我停止不動。一個重新運作的防護機械獸正在巡邏穿過花園朝車站走去。這個愚蠢又不帶情感的巨型垃圾讓我嚇出了一身乙太。我非常有自信這個機械並沒有注意到我,於是我便繼續往上攀爬。

在我上升的同時,我也做了一次內部檢查。還剩十一天。我每竊取一條生命究竟能獲得多少時間?如果我只對執政院這麼做的話安全嗎?當這一切結束後,我會有充足的時間來進行足夠的善事嗎?

我的身體感到一陣劇痛。它的力道幾乎使我鬆開雙手,但我已經如此接近頂部的小窗口了。我聽見我的正上方傳來:

「某個沒有腦的東西正在爬上梯子。」

真無禮。

這個聲音來自一個感覺起來像是打在石頭上的雨水以及許多未解謎題的人。「我之前從未讀取過任何像這樣的東西…我想他們認識妳們兩個?」這個人聽起來是男性而且正位於上方的隔間裡,一邊對著某個我看不見的人說話。發生在我身上的痛楚使我停止向上推進。

「該死,打開窗子!」一個女性的聲音。那是…金盞花嗎…?

那個具有雨後泥土味的好奇人士繼續說道,「無論那個人是誰,他是被一位犯罪領主派來的。」

「我相信我們最好聽聽看他們想說什麼。」我認得那個氣味!橙花油!那是妮莎!

「妮莎!是我,耶赫尼!」無論那個泥土味傢伙正在對我做什麼,我透過這份痛楚大喊著。

我聽見上方的一團混亂。我身體的疼痛消失了,而且我又聽見那個雨水味傢伙的聲音。「茜卓,讓他們進來吧。」

「耶赫尼!」茜卓在打開窗子並將我拉進去的同時大喊著。位於雕像頂部的空間竟出奇地寬敞。角落裡堆著五張行軍床,而地上則有一疊軟墊作為臨時湊合的床鋪-巢穴。有一袋裝備被放置在角落,上面擺了一把木杖。

在我爬進去的同時,一個身穿怪異斗篷的陌生人正仔細打量著我,他們的心靈充滿了好奇。我主動認為他們穿著入時但卻愛多管閒事。

我稍微揮了一下手。「妮莎妳好,茜卓妳好。」

妖精露出微笑。她正如我記憶中那樣驚人地美麗。茜卓站在一旁,也揮手致意。「嘿,耶赫尼。謝謝你之前的派對。」

「很高興能夠招待妳。我聽說妳找到妳的母親了。」

「對呀,我們救她出來了。她現在正在與其他亂匠們會面。」

我搖了搖頭,「真遺憾她還得對付泰茲瑞那個傢伙。他真可怕。」

「他是個工具,」茜卓憤憤地說。

「妳可以在我面前咒罵,親愛的,我絕不會告訴妳的母親。」茜卓為此露出了笑容。

我看見她身後站著另外兩個人類-一個身穿深色禮服的人類(在領口外圍的是毛皮嗎?真野蠻呀。是誰做的?)放鬆卻又惱怒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以及一個壯碩、留著鬢角的人類正透過牆壁的縫隙朝外觀望著。

「這位是耶赫尼。他們是我們能夠信賴的人,」茜卓向這群人進行介紹。我帶著感激的自豪抬起頭。「耶赫尼,這個男人是傑斯;這個女人是妮莎;另一個女人是莉蓮娜;而在角落的那個男人是基定。」

「妳在這裡的朋友們都好奇特呀,」我開了個玩笑。

「如果你認為我們很怪,等著看那隻大貓吧,」茜卓說道。

「…貓?」

「他與帕西理夫人待在接收我們雜貨配給的隊伍中,」妮莎坦白地說道。

「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

「沒有時間了,」我轉移話題,「你們所有人都必須離開。如果你們不趕緊離開的話,執政院正在前往這個地點的路上。」

房間裡的能量都充滿了警戒。四個人類與一個妖精迅速地互看了一眼。儘管處於警戒狀態,他們的氣味中卻沒有恐懼。只有準備就緒。

「如果他們要來的話,我們應該準備作戰,」妮莎堅決地說道。

「我們應該先決定我們是否想要一場戰鬥。」傑斯補充說道。

「泰茲瑞可能會和他們一起,」那位身穿深色禮服的女人嚴厲地陳述著。

「這不是那種你們會獲勝的戰鬥,」我堅毅地說。

這群人的氣味立刻就出現分歧。堅定不移的孜然。內部的惱火牢騷。一種焦慮卻充滿自信的腐爛屍體(等等,什麼?)。

「為什麼一位犯罪領主要派你來找我們?」那位名叫傑斯的男人問我道。

他是怎麼知道的?「貢提是這座城裡唯一一個比我知道更多藏身處的人,於是我便向他們詢問你們的位置。我想加入亂匠團隊,而且我知道如果我找到你們所有人的話,你們能夠讓它成真。」

這個團體的緊張氛圍並沒有消失。我們得採取不同的手段。

「我的頂樓公寓相當安全。那裡有充足的保密措施以讓你們所有人不被注意到。今晚我會帶你們過去,然後你們可以繼續討論接下來的計畫。貢提和執政院都不會知道你們和我一起離去。」

「我們可以信任耶赫尼,」妮莎斬釘截鐵地說道。

其他人迅速地看了一下彼此。基定點頭同意,其餘的人便開始打包行李。那位身穿深色禮服的女人從床鋪上悄悄起身並仔細打量著我。

「你的頂樓公寓是否有超過五間房呢?」她問道。這個女人聞起來像是潮溼的表土以及極為健康的自我。

「親愛的,我不會睡在一個少於七間房的頂樓公寓裡,」我回覆道。她讚賞地點了點頭並伸出一隻手。

「很高興認識你,耶赫尼,」她說道。

我握了她的手,「很高興為妳服務,親愛的。」

我朝雕像後方的區域探出共感意識。

「我先爬下梯子,」我說道。「跟著我走。」

我打開窗戶並爬下梯子。我感覺到其他人正跟在我身後。

風拍打著我的披風。在我萎靡不振的昨日(吸取精華前),我選擇它作為我那垂死的套裝。我感覺到新竊取來的生命流經我全身,而且我的心情突然一陣感傷。我懷抱著苦樂參半的愉悅。畢竟,我還是得再次披上這件披風。

往下的路途漫長。雕像花園裡十分安靜。平常棲息於此的鳥兒都不見蹤影;通常擁塞於走道上的人群也消失無蹤。

在這些發明家的陰影底下令人感到害怕。在我爬下梯子的過程中,我看見偉大的乙太種發明家拉筑爾在遠方的雕像輪廓。他們開創了某些針對非有機生物體的醫療技術。拉筑爾一直鼓舞著我們。看見他們與許多當代最偉大的名字並列總是讓我感到寬慰。我心懷感激,這座孕育我們的城市並沒有將我們視為外人。眼前朦朧矗立的拉筑爾巨像醒目地證實了我們的歸屬。他們做到了在這裡的每一位發明家所成就的事…而且他們在兩歲的時候就辦到了。

我距離地面還有幾個身長的高度,也同時感覺到上方的其他人正在討論並開始爬下梯子,但我其他的感官卻突然被自遠方傳來的單調雜音所吸引並使我轉頭。我緊抓著梯子,一邊查看雜音傳來的方向。

我對往事的懷念轉化為恐懼。

引擎的咆哮聲正在迅速逼近。我看見一輛執政院飛車繞過轉角穿過花園,並朝我們的雕像急馳而來。我因驚慌而全身緊繃。這輛載具駛離主線道並高速越過草地。他們在幹什麼?!晚一點才是宵禁,我們很安全!

除非貢提早已向執法官通風報信。如果他們這麼做的話,那我們就真的完蛋了。那輛飛車的速度與方向已清楚明白地表示貢提終究不會等待任何人。執政院正朝著梯子逼近。

如果我到了地面,我絕對跑不過一輛執政院飛車。

如果我們返回上頭的話,我們將會被困在雕像裡。

我沒有時間衡量道德選項了。

這輛車正筆直地駛向雕像的梯子(難道這個執法官打算把我們都撞下來嗎?!)

我把整個身體轉向,腳尖朝外,左手緊抓著梯階橫木(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是個壞主意。(這個是最糟糕的主意-我這輩子還沒做過任何跟運動有關的事。)

我把右手彎成爪狀並在手掌裡感覺到現已變得更為熟悉的拉扯(我即將感受他們的死亡,我即將感受他們的死亡可是我別無選擇

接著我便往下跳。

然後我落在那輛載具的車篷上。

幾秒鐘的痛苦。

幾秒鐘的興奮。

他們的疼痛屬於我而且我的欣喜屬於我並且我覺得自己彷彿正在被淹沒。

這需要很大的努力,但我這次並沒有嘶喊。

載具突然轉向偏離我們的雕像,而執政院執法官則倒斃在輪子上。

我向前翻滾離開了這台車。

我聽見它撞上了另一座紀念碑。

花一點時間。我還活著嗎?我還活著。我還活著而且我在同一天裡殺了兩個人而且人們會怎麼看待我-

噢。

現在我還有二十二天可活呢。

太神奇了。太可怕了。我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誰了。

「耶赫尼!發生了什麼事,你還好嗎?!」鄰近傳來一位女性金盞花的呼喊聲。他們一定都來到地面了。我轉身看見三個人類與一個妖精既震驚又關切地注視著我,同時那位身穿淡紫色禮服的女人不知怎麼地竟試圖用腳跟優雅地爬下梯子。

載具撞碎在鄰近另一座雕像的側面。被我殺害的那個執法官正一動也不動並且可悲地懸掛在側邊。我的雙手開始顫抖,而在心靈的一角我意識到其他人完全沒有因剛剛發生的事而感到驚慌失措。這沒什麼。他們見過更糟的。

我想要吶喊。

我想要啜泣。

我想要回家。

「沒關係,我沒事。」我回覆的聲音都變了。

其他人鬆了一口氣,同時評估情況並迅速地再次專注。

茜卓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堅定地跨步離去。

妮莎的視線從她移到我身上,然後跑過來幫助我起身。

她看著茜卓離去的方向。「我不認為茜卓知道她要去哪裡,她只是開始走路罷了。」

我站起來並挺直身體。抖開了我的披風。

「基定,你可以幫我叫一下茜卓嗎,拜託,」妮莎以典型的溫柔語氣對基定說道。

他把雙手圍在嘴邊大喊著,「方向錯了,茜卓!」

遠方的紅頭人士停下腳步並往後轉朝向我們。我看見妮莎短暫地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指向茜卓剛剛行走的反方向。

「告訴茜卓耶赫尼的家在那個方向,並且讓傑斯通知阿耶尼、琵雅,以及帕西理夫人關於我們新地點的事,」她隨口指示著。基定點了點頭便離開我們前去知會其他人。

剩下我跟妮莎了。

她輕易地便把我扶起來並不安地看著我。「你受傷了嗎?」

「實體上,沒有。」

情感上呢?我感覺到尚未修復的損傷。妮莎以溫柔的憐憫看著我…但在她的關心底下卻有個小小的驚訝餘燼。我感覺到她的潛意識把它踩熄了。在她自身的感知層級下,難道她不認為我在殺了某個人之後會感到沮喪嗎…?

她的眉毛皺起了真誠的擔憂。

「告訴我該如何幫助你。」

我想要聳肩,但我卻佇立在寂靜的苦痛中。我感受到的餘燼已熄滅,被妮莎自身的共感浪潮所撲滅。妖精向我走來,她同情地垂下了肩膀。「耶赫尼,你受的苦已經足夠了。」

她閉上雙眼。

我感覺到一首遙遠、不成調的歌曲。一股能量流自我下方某處優雅地升起-是妮莎做的嗎?-接著引入我的肩膀附近某處。我感覺到我自身城市那股令人心安的生機穿透了我,既欣慰又舒適。它並沒有治療,但它卻從旁協助。這提醒了我自己是個小眾整體的一部分。

「妮莎,我今天殺了兩個人。我別無選擇;他們都打算先殺了我。我-」我的聲音變了,「我不想再吸取精華了。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一切。」

從妖精身上傳向我肩膀的溫暖能量感覺竟是如此美好。我壓制了一道啜泣。

「妳現在一定很瞧不起我,」比起對她,我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妳怎能忍受躲在一個殺人犯的家裡?」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她柔和地說道。這十分平靜,但她的心境卻宛如鳥兒啄食種子般地挑揀著措詞。測試。觸碰,判斷,做出決定。

仁慈的橙花油氣味填滿了我們之間的空間。我停下來解讀妮莎試著想表達的涵義與意義。

…她也曾經犯錯。

我看著那四個朝我們走來的人類。他們是好人。或許他們也有懊悔之事。

這股溫和的能量持續溫暖著我的肩膀。她的仁慈使我的心靈冒出一個念頭,而且我很清楚地了解。這些人就和我一樣

我一定會再次被迫進行殺戮,正如他們也一定會因職責所逼而造成傷害。但這些人,這些亂匠…到頭來,他們的幫助會多過於所造成的傷害。我們的苦難無法避免,但就像是這些陌生人,我擁有能夠在這個世界裡創造美善多過於罪惡的強大力量。而當我如此奉行時,反過來說,這難道不會令人感到驚奇嗎?

我想起自己未來的死亡。

我還有二十二天可活。

我能夠在二十二天裡做好多事。能夠活這麼久還真 美妙呀。

妮莎的存在是個開滿橘色花朵的天蓬。

「謝謝妳,妮莎。」

「不客氣,耶赫尼。」

我轉向其他人並對他們揮手示意,同時那甜美的能量小河也消逝進入我下方的大地裡。「我家往這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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