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ga

有時Helga的夢境感覺如此真實,朝任意方向穿過睡眠的邊界就像踏過一扇門並突然抵達一個不同的地方。這一次,她的方向錯亂更嚴重了,因為她不記得自己躺下,也不認得自己身處的房間。她眨了眨眼,看著床舖上方的優雅拱形木樑,緊密交織的牆壁,金色的陽光傾斜地穿過美麗的拼布窗簾,並納悶她是否還在沉睡。

她一直夢見夜梟。毀滅、火焰與煙霧,尖叫聲—除了家園是陌生的,地貌從森林轉為原野又化為池塘,彷彿她正看著多起攻擊宛如項鍊上的珠子般被串在一起。在每個地方,她的視線都被導向一個身穿紅色斗篷的模糊鼬鼠民形體,一隻眼睛上還有一道疤痕 …⋯他是誰?難道這是一場預視而非夢境?若真如此,那又代表什麼意思?

回憶浮現,包括她沿著溪床的長途跋涉—去哪呢?那裡有陽光,一位家鼠民俯身靠向她,然後 ⋯這個房間。從一扇門進去,從另一扇門出去,之間什麼也沒有。

外界的聲音與笑聲吸引了她的注意。Helga太快坐起身;她的頭腦暈眩,她的雙腿與背疼痛不已。她發出呻吟,可能大聲到在屋子裡的其他地方被聽見,因為很快就有一對家鼠民從門口走進來。

他們的身高差不多,一個擁有紅褐色皮毛,另一個則是銀色。前者穿著一件橘色洋裝,喉嚨處還有一顆亮紅色的冬青鈕扣,而後者則把獸掌在佈滿麵粉痕跡的圍裙上抹了幾下,它看似部分遮蔽了一件綠色上衣。

「妳在這裡很安全,」那位棕色的家鼠說道,一邊走近。「我叫瑪貝爾,而這位是我的丈夫,克萊姆。」

「儘管情況如此,幸會,」克萊姆說。

「我的名字是Helga,」她說。「我來自池畔村。我是—」

瑪貝爾抬起一隻獸掌。「在妳告訴我們妳的故事之前,你能否把奧立佛找來呢,拜託,克萊姆?免得還要全部重講一次。然後讓蘿莎琳沏一壺薄荷茶。」

「包在我身上,親愛的。」克萊姆離開了。

瑪貝爾坐在床沿。「我替妳清理一番並洗了妳的衣服。你現在穿的是一份來自瑞德的禮物,他是我們的其中一位蛙民。治療師說妳受的傷不重。妳是因為精疲力竭而暈倒,因此我們便把妳帶來這裡休息。」

「這裡是哪裡?」Helga問道。外面的聲音此起彼落,「奧立佛」這個名字被叫喊了不只一次。

「美丘鎮,」瑪貝爾回覆道。「我們跟池畔村隔了幾小時的步行距離。水獺民有時會航行到這裡,但現在小溪的流速太慢了。」

Helga沒注意到。她一路穿越泥巴與植物以及偶爾出現的一片片裸露土壤逃難,害怕夜梟可能會跟蹤她。

「這邊走,奧立佛,」克萊姆說,轉眼間一個肉桂棕色的小型兔子就站在床尾,一邊扭動他的獸掌。

「歡迎來到美丘鎮,親愛的,歡迎,」奧立佛說,有點過度熱情了。「我相信瑪貝爾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妳,如果妳還需要任何東西,身爲這座美好城鎮的鎮長,我的職責就是好好款待—」

「謝謝你,奧立佛,」瑪貝爾打岔。「Helga肯定還相當疲倦,所以我們或許該聽聽她的故事然後讓她好好休息?」

Helga的焦慮笑容擴大了。她才認識瑪貝爾幾分鐘而已,而且她早已開始覺得這位家鼠民有種控制狂傾向。

「沒錯,當然,而且我得回去參加慶祝會。」奧立佛的耳朵稍微往後移。「那麼告訴我們吧,Helga,是什麼事讓妳來到我們家門口的?」

「妳說出現了一隻災獸?」瑪貝爾試探了一下。奧立佛的耳朵更往後貼,而且他的皮毛宛如受寒般地抖動著。

Helga點了點頭,她的喉嚨緊繃,彷彿一條被碎瓦礫堵塞的小河。用沙啞的低語聲,她緩緩地講述了Maha襲擊、池畔村毀滅的故事,以及那片抹去白晝的可怕黑暗,就像松節油從畫布上抹除了顏料。

接下來,或許是件愚蠢的事,她提到了可能是一場預視的夢,還有她的畫,包括那幅怪鷹的畫。瑪貝爾和克萊姆互換了一種難以讀取的眼神—Helga 的祖父母擁有那種眼神,存在於結婚多年的無聲語言中。

奧立佛笑了起來。「那真是個精彩的故事,」他說。「妳確定妳沒搞錯情況嗎?看來妳的想像力有一點過度活躍了,這在藝術家氣質中是可預見的。我自己的曾祖父有一雙削木巧手,而且他發誓曾見過—」

「奧立佛,」瑪貝爾厲聲說道。

Helga突然開始痛苦啜泣。她忍不住了。她在逃生時的所有恐懼,對於她的朋友和鄰居的擔憂,因為人們再次不理會她的預視而沮喪—情緒就像夏日暴風雨中的蓄水池般溢出。她知道自己需要平靜下來,需要解釋,因為她不這麼做的話要如何為池畔村討救兵?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奧立佛輕拍了她的手臂。「無論發生什麼事,妳肯定度過了漫長的一天,不是嗎?我想妳或許可以參加這場派對—今天是瑪貝爾的生日,妳知道的,而且我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會—但或許妳最好還是待在這裡好好休息。」

不再耽擱,他離開房間,後面跟著克萊姆。瑪貝爾再次坐回床沿,安靜地坐著。透過柳條牆,Helga聽見奧立佛抵達外頭,人們一邊呼喚他的名字並問他關於這位可憐小蛙民的事。

「她正舒服地休息著,」奧立佛向他們擔保。「一如往常,瑪貝爾已安排好一切,而且我相信她很快就會加入我們。」

「那麼,這一切又跟災獸有什麼關係?」有人問道。

「無需煩惱,」奧立佛說。「春日麋鹿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了,不是嗎?而烈陽鷹則要一陣子才會來。那些無法預期的—枯蔞蛇與旱災貓之類—並沒有干預我們蒼茂谷小人物的生活。從科爾山脊之戰起就沒有,還有那之前,冬青葉騎士團的時代也沒有。好了,已經聊夠陰沉的話題了。還有草莓蛋糕在等著我們享用呢!」

一陣嘈雜的歡呼聲響起,接著是一首以弓形豎琴彈奏的歌曲,伴隨著木笛聲與鼓聲。Helga聽著歡欣的音樂,胸口一陣疼痛。

鎮長對災獸的說法並非完全錯誤。跟遙遠的過去相比牠們更少出現了,當時紡咒師首次教他們自己使用魔法來保護所有動物民免於掠食者的侵害—牠們以暴雨、暴風雪、野火和瘟疫來肆虐大地。蒼茂谷的莉莉—冬青鬥士—以Cragflame的燃燒之力驅逐了那些災獸。

然後同樣的魔法驅使一些紡咒師發狂,其餘的人便捨棄大規模的紡咒術,並以任何人都能掌控的小規模法術取代。於是蒼茂谷—高丘之中的避風港—迎來和平的日子,即使斑隆洛的其他地方依然受到災獸侵擾。

可是,夜梟卻襲擊了池畔村。如果Helga的夢真的是一場預視,牠可能會再次攻擊—或是牠已經攻擊了。或兩者皆是。

「我沒有憑空想像任何東西,」Helga嘶啞地說,她的喉嚨疼痛。「夜梟不是,我的夢境不是,我的畫也不是。」

瑪貝爾因為蘿莎琳端著茶盤抵達而避開了回應。這個孩子擁有她父親的毛色以及她母親的鼻子,而且她穿著以藤蔓圖案縫製的背心和褲子。她嚴肅地站著,同時瑪貝爾倒了一杯芳香的薄荷茶並把它遞給Helga。

「喝完這杯,」瑪貝爾說。「它會幫助安定妳的神經。」

Helga照做,雙手不停顫抖。蘿莎琳把茶盤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並且—在她母親點頭示意後—離開了。她們默默啜飲她們的飲料,直到Helga終於開口說話。

「我不該逃跑,」Helga說。「我應該留下來。我原本可以做些 ⋯什麼的。」

「或許吧。」瑪貝爾盯著自己的杯子,彷彿那些渣滓含有智慧。「當我的丈夫或孩子們生病時,我不想離開他們身邊,彷彿光是我的存在就能避免病情惡化。或者,如果發生一場強盜襲擊,我的劍肯定就代表了勝利與失敗的差別。但我不是防止世界之輪脫落的關鍵,是嗎?」

「我想不是。」Helga知道這段話是為了不讓她因為逃離而感到內疚。這沒用。「不知道也很傷人 ⋯」她無法讓自己完成這個黑暗的想法。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瑪貝爾說,而且從她口中說出聽起來就像承諾。她把Helga的空杯子放在茶盤上。「我的生日派對就要開始了。如果妳不想與妳的念頭獨處的話,歡迎妳來參加。有很多食物和飲料,而且這可能讓妳的心放鬆。能在艱困的期間慶祝生命真好。」她拿起茶盤離開,關上了身後的門。

音樂持續演奏,加入更多樂器與聲音以及雙腳的節奏踩踏聲。一想到跳舞就讓她剛喝下的薄荷茶想要往回湧。不過,瑪貝爾說得沒錯。不讓自己陷在困境中或許會帶給她好處。雖然她沒胃口,但她需要吃點東西。

她的預視是真是假?瑪貝爾沒說她相信Helga,但她也沒贊同鎮長的看法。至少她看似接受夜梟襲擊池畔村這個說法。仍未確定任何比那更大的危險,唯一的證據就只有來自一個蛙民的描述—只有她的祖父母信任她,願他們安息的靈魂喜樂。

噢,這些都徒勞無功。 Helga告訴自己真的該起床離開了。可是,還不想。還沒。


瑪貝爾

瑪貝爾把茶盤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旁邊是最後一批冷卻過的草莓餅乾。一如往常,糖與水果和香料的氣味充斥了房間,溫暖宜人。克萊姆把一條毛巾掛在肩上並將瑪貝爾拉近擁抱,一邊磨蹭她的臉頰並用鬍鬚搔他癢。

「我們的新朋友還好嗎?」克萊姆問道。

「心煩意亂,」瑪貝爾回覆道。「可憐的東西已經被榨乾而且準備逃離。」

「意料之中。我該給她一些甜點嗎?」

「快了。」瑪貝爾整理她的思緒,就像一團掉落的毛線。「奧立佛認為她是為了引起注意才講那些故事,或是為了胡鬧。」

克萊姆往後靠但卻沒放開她。「妳怎麼想?」

「她具有預視,真正的預視,而且沒有誇大或編造任何一樣東西。」

克萊姆溫柔地抱緊並放開她。「妳在計畫什麼?」

「某個人必須前往池畔村,」瑪貝爾說。「不只一個人,安全起見。」

「而且妳想當其中的某個人嗎?」

瑪貝爾輕推了一片稍微歪掉的餅乾。「我不想離開你和孩子們。」

「旗幟早已掛起,所以我預期至少幾小時內我們會沒事的,」克萊姆開玩笑道。他改以更嚴肅的態度補充說,「小傢伙們或許不好管教,但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在沒有妳情況下搞定。妳的家人即將從旅途歸返,而我的家人則從未離開過。甚至連我們的鄰居也會出一份力,妳知道的。我敢說我能餵飽他們並讓他們保持乾淨,即使他們的數量是我的三倍。」

「你的能耐可不只這樣,」瑪貝爾抗議道。

克萊姆嬉鬧地用毛巾揮打她。「即便如此,最好還是一同解決大麻煩。而這肯定是個非常大的麻煩,親愛的。」

「它確實是,」瑪貝爾認同。災獸不只是惹人厭的東西,例如吃植物的昆蟲。牠們能夠把白晝換成黑夜,將溫暖轉為酷寒,將堅韌作物化為枯萎藤蔓。他們能夠燒毀整個斑隆洛,只留下灰燼。

瑪貝爾用指關節敲叩桌子幾下並轉身離去。「我上去閣樓。」

「那麼,你認為這是必要的?」克萊姆問道。

「為了一隻災獸嗎?」瑪貝爾聳了聳肩。「如果現在不做,要等何時?」


閣樓裡擺了一堆不常使用的雜物—節日裝飾品、冬季外套、不讓孩子們窺見的未來生日禮物。在一個角落裡,最遠離照亮這個空間的小窗戶之處,有一綑東西被積滿灰塵的床單覆蓋著。

「這不算是個秘密,」當瑪貝爾的母親艾瑞絲把它傳給她的女兒時曾這麼說道。「我的母親把它傳給我,而當妳不再適合使用它時將會把它傳給蘿莎琳。或許傳給福吉或皮普,如果蘿莎琳不是那個保衛家園的人選。不,不是個秘密,但卻是一份責任。」

瑪貝爾把床單拉開。在它底下,有一把劍被放在木架上。不像她的薊柄劍,由鐵根樹的金屬樹液鍛造而成,這件武器是由一顆巨大的牙齒刻製而成,並打磨至一個小人物能夠掌握的尺寸。蝕刻著印記的弧形刀刃兩側皆鋒利,尾端逐漸削尖。劍柄較為簡單,纏繞著線,而柄端則被雕成一個火焰飛舞的形狀。

這把劍曾經屬於蒼茂谷的莉莉本人,於是故事就這樣發生了,由幾乎摧毀斑隆洛的野火狼牙製成。艾瑞絲私下曾表示過疑慮。

「故事擁有力量,」艾瑞絲說過。「一個故事不需要是真實發生過才算真的,又或許是反過來?無論這把劍是否屬於莉莉,無論莉莉是否真為妳的高祖母,人們相信這個故事,而且相信這把劍。還有別搞錯了,它確實具有力量。」

奧立佛一直想利用瑪貝爾的生日為藉口來展示這件遺寶。聽聞冬青葉騎士團的故事是一回事,而讚賞他們英勇行徑的實體證據又是另一回事。瑪貝爾曾認為這個景象令人反感,但現在呢?它可能是必要的。

瑪貝爾從底座上拿起這把武器。比她的劍還重,但卻相當勻稱。有一股魔法湧上她的手臂並穿過她全身,從耳朵到尾巴。溫暖,但不會令人不適,就像踏出一座陰涼的門廊來到充足的陽光底下。刀刃上的印記短暫地發出微弱紅光,彷彿堆積於骨白色表面下的煤炭被攪動了般。

它們從未那樣發光過。瑪貝爾將它視為一種預兆。她的母親曾宣稱這件武器的附魔火焰能夠被它的持用者於危急時刻召喚,為了保護無辜弱小的人民。

「會有人試圖竊取它嗎?」瑪貝爾曾問道。「把它用在他們自私的目的上?」

艾瑞絲笑了。「這把劍不會接受這種事。聽說你的高祖母—祝福她的靈魂—發現了一個威脅要用劍傷害她兒子的小偷剩餘的部分。」

「剩餘什麼?」

「灰燼,親愛的。只剩灰燼。」


派對或許開始得有點尷尬,群眾擔心使慶祝活動蒙上陰影的陌生人與災獸,但現在它已變得熱鬧活潑。瑪貝爾的房子附近聚集了堆滿食物的餐桌;餡餅與鬆糕消失在讚賞不已的嘴裡,草莓酥餅只剩下碎屑,而有些接骨木莓醬拇指紋餅乾則被餐巾紙包裹並塞入口袋以供未來享用。范恩不只製作了他的洋甘菊氣泡飲料,也調製了具有誘人丁香與肉桂風味的黑莓潘趣酒。克萊姆喝了兩杯並宣稱自己受到啟發,將做出一種新蛋糕向它致敬。

吟遊詩人西爾弗與其他幾人坐或站在鄰居家附近的一個平臺上,演奏著一首又一首的歡快曲調,同時花栗鼠與兔子、野鼠與刺蝟、鼬鼠與家鼠正一同跳著舞—包括了蘿莎琳,她的尾巴緊貼著身體,她的眼睛閃耀著喜悅的光芒。Gev—一位因眼睛周圍的帥氣紅色圓圈而聞名的蜥蜴民—正揮舞著一雙火錘,以令人眼花撩亂的優雅技巧持續擺盪旋轉它們,使火焰在微光中留下了拖曳的尾跡。

皮普與福吉,還有其他鄰居的孩子們,攀爬了Hugs滿身—他是個幾乎比瑪貝爾高了三倍的粗野老獾。他好脾氣地忍受被當成遊樂場,有時向一旁翻滾或拱起他寬闊的背,或往上伸展雙臂好讓不停尖叫的小傢伙們能夠爬上新的高度。

在房屋之間的一塊空地上,某人架起了箭靶並且一場比賽正在進行中。一位戴著寬草帽的深棕毛色兔民是裁判-Finneas,他已經贏了太多次春季與秋季射箭比賽而隨後被禁止參賽。即便如此,在觀眾的要求下,他仍耍了幾招箭術讓眾人大開眼界。瑪貝爾看著他同時射出三支箭,將三葉草每片葉子的正中心固定在遠處的目標上。

幾位蝠民僧侶在太陽落入屋頂下方時加入了這場慶祝活動,螢火蟲也在擁擠的街道上投映了牠們溫和的光芒。波費里奧穿著他那鑲了銀邊的高領黑色長袍,上面裝飾著各種月相,而Zoraline的淺綠色薄紗洋裝在她周圍飄蕩,許多圓圈在洋裝皺褶裡眨眼,宛如月蛾翅膀上的眼睛。當波費里奧與克萊姆的父母交談時,Zoraline看似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她直視著地平線彷彿正在期待某個東西出現。或許是月亮吧,但真若如此,她卻看往錯的方向。

「來點蛋糕嗎?」克萊姆問道,這讓正在觀察賓客們的瑪貝爾嚇了一跳。瑪貝爾微微一笑並接過他遞出的甜點。一大片飾有濃厚糖霜的草莓,完全就是她喜歡的款式。

「如果我吃更多,我的肚子就要漲破了,」瑪貝爾說,一邊為自己挖下一口。

「那麼,我會幫妳吃,」克萊姆說,然後從她的湯匙上把那塊偷走。

「喂,那是我的!」

「是妳的更好,妳知道的。」他用爪子從盤子上抹了一下糖霜並舔了它,鬍鬚調皮地抽動著。

瑪貝爾若有所思地嚼了幾口,然後吞下。「這裡的一切都好平和,但它感覺起來卻很脆弱。就像即將爆發一場風暴。」

「因為Helga嗎?」克萊姆問道。瑪貝爾點了點頭,接著他便靠在她身上。「如果有一場風暴,我們將會度過這個難關。就像我媽說的,『不要因為等待傍晚的雨而錯過早晨的陽光。』這是個美好的一天,朋友們圍繞著妳,而且有幾個值得信賴的人告訴我這個蛋糕還不算太糟。」

「那肯定相當美味,」瑪貝爾揶揄道,「否則你就不會一直偷拿它了。」

Helga出現在門口,沒特別對任何人露出緊張的笑容。她緊抱著手肘彷彿不確定該把手放在哪裡,直到有人靠近並呈上一片胡蘿蔔蛋糕。她拿著餐盤,好像忘記該如何進食。

「又來了,」克萊姆說,同時輕推了瑪貝爾一下。

她跟隨克萊姆的視線。奧立佛一路走向音樂家表演的平臺。西爾弗注意到他並結束這首歌曲,接著眾人便讚賞地鼓掌與跺腳。奧立佛舉起雙臂,於是掌聲便逐漸減弱為—若非寂靜,就是禮貌性的竊竊私語。

「鄰居們—不對,朋友們,」奧立佛開始說,「很榮幸也很高興能在今天傍晚與你們所有人一同慶祝我們瑪貝爾的生日。」他為了稀疏的掌聲而稍作停頓。

他幾乎在每一場生日派對都發表同樣的演說。瑪貝爾啃咬著她的草莓並不再專心聽講,畢竟她是貴賓。噢,她真配不上。可憐的奧立佛是出於好意。

「瑪貝爾是我們社群的楷模,」奧立佛繼續說道。「在她年輕的時候,她加入一個家鼠民隊伍並旅行至蒼茂谷內最高的山丘,為了要攀上在她之前已有許多人登上的英雄峭壁。」

「在妳年輕的時候?」克萊姆悄悄說道。「妳現在已經老糊塗了,對吧?」

瑪貝爾以一道笑容讓他閉嘴。

「當盜匪襲擊美丘鎮時,她加入本地防衛隊,保護這座城鎮並驅逐惡意的匪徒。」

一場令人遺憾的小型衝突。她落入一個臭鼬民的惡臭咒語中並且還得用力刷洗她的皮毛很久。

「最重要的是,」奧立佛說,一邊抽動他的鼻子,「瑪貝爾是一個全心照料家人的妻子與母親,而且她的園藝和烘焙技巧更是令我們所有人羨慕。她真正體現了每個人都渴望擁有的勇氣與忠誠。」

「他不需要這麼誇大,」瑪貝爾喃喃說道。

「奧立佛總是搞這些表面工夫,就像蛋糕上的糖霜,」克萊姆回覆道。「說到蛋糕,妳打算把妳那塊吃完嗎?」

瑪貝爾把蛋糕遞給他,而他也準備迅速解決它。他讓她咬一口,於是她接受了。他說得對;共享的時候比較好吃。愛永遠都是最美味的佐料。

奧立佛選擇在那一刻向瑪貝爾伸出手臂。「讓我們的主角來說幾句話吧!上來這裡,瑪貝爾,別害羞。」歡呼聲響起,有些動物民咯咯笑著,無疑是想到了瑪貝爾竟與羞怯劃上等號。

瑪貝爾嚥了一口便爬上奧立佛身旁的平臺。群眾散佈在她面前,有些人專注地聽著,其他人則忙著低聲交談。她能對他們說什麼?不對,她需要說什麼?她回想起她與克萊姆的討論以及被她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的劍。

「謝謝大家的參與,」她開始說道。「我希望你們都跟我一樣在眾多好友的陪伴下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還有美食!」某人大喊,緊接著是眾人的笑聲與贊同。

皮普坐在蘿莎琳的肩膀上並緊抓著她的耳朵保持平衡,而福吉則不停跳躍揮手以吸引他母親的注意。瑪貝爾也微笑著向他揮手。蘿莎琳就只是看著,一如往常地嚴肅與陰沉。

瑪貝爾怎麼能想著離開她的家人,甚至是好幾天?撇開老糊塗的玩笑話,她已經不再年輕了。肯定會有其他人願意幫助池畔村。她在無數臉孔中搜尋她丈夫的身影,發現他就在他們家的前門附近,距離Helga幾步遠。克萊姆將湯匙舉至額頭前方致意,然後便走了進去。

Helga看似沒注意到他。她也沒在聽瑪貝爾說話。她反而凝視著天空彷彿它可能會墜落,她那不停顫抖的手裡還抓著完好如初的蛋糕。瑪貝爾想像她自己—或者更糟,她的子女和克萊姆—落入相同的處境。在這麼多人之間感到孤單,當妳周圍的每個人都在跳舞大笑時感到害怕與猶豫,這一定令人難以忍受。

瑪貝爾堅定了原本動搖的決心。她知道該做什麼,而且她能做到,因此她就會這麼做。如此簡單。

「謝謝你們,尤其是奧立佛,感謝那些關於我的好話,」瑪貝爾說。「我不認爲自己比在場的任何人勇敢或忠誠。勇氣不總是代表爬上高山或對抗匪徒。我們所有人都準備好在艱困時刻幫助彼此,那或許就是我能想像最勇敢的事。」

她的聽眾們齊聲表示贊同,但她還沒說完。

「在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勇敢的人。」瑪貝爾比向Helga,隨著許多眼睛與耳朵轉往她的方向,她也僵住不動。「Helga一路從池畔村來到這裡為她的村落求援,並警告我們一場來自夜梟的襲擊。」

現在群眾開始焦慮,低語聲逐漸變大。奧立佛把耳朵往後貼,卻沒有反駁瑪貝爾。Helga看似把自己縮得更小了,宛如大太陽底下的一片新葉。

「我沒看見那場毀滅,」瑪貝爾說,一邊提高音量使她的聲音在這片喧囂中被聽見。「但我聽了Helga的故事。不相信她就等於冒著讓我們自己與其他人受苦的風險,而且我完全不認爲那樣做非常勇敢。而且那也不實際,我們大部分都相當務實,不是嗎?」

出現不情願的贊同聲,點頭與耳朵抽動以及平順的鬍鬚。克萊姆從他們屋裡帶著一樣被布包裹的物品現身並朝她走來。

「所謂務實,」瑪貝爾說,「就是前往池畔村,查看村民並給予幫助。美丘鎮現在或許相當安全,但若有一隻災獸逃逸,我們可能也無法保持安全太久。Maha不只能讓黑暗籠罩整個蒼茂谷,也能將它延伸至斑隆洛最遠的邊境。」

克萊姆爬到瑪貝爾身旁並把這捆東西交給她。她恭敬地打開它,露出了來自她閣樓的那把劍。隨著她高舉起劍,一道微弱的火焰光澤便沿著這顆雕琢過的牙齒從劍柄傳到劍尖。眾人驚呼,而奧立佛看似已不再那麼渴望見識這件遺寶了。

「我想調查池畔村的情況,」瑪貝爾說,一邊垂下這把劍。「如果必要的話,我會跟隨在那裡發現的痕跡前往任何可能的地方,為了維護我們的和平。有誰願意跟我去?」

她的一些朋友和鄰居都搖了搖頭,其他人則把視線往下移或緊張地東張西望。瑪貝爾納悶自己是否終究得獨自旅行。

「我會去!」射手Finneas舉起他的弓。他的姐妹們出聲抗議,於是他們便開始低聲爭論著。

Hugs完全站起身,矗立於其他人之上,然後朝瑪貝爾傾斜了他那白條紋的頭。在他身旁,Gev嘆了一口氣並眨了眨他的第三個眼皮。

「如果他要去,」Gev說,「那麼我也會去。我無法允許他丟下我獨自惹麻煩。」

這樣有四人了。還有其他自願者嗎?

令瑪貝爾驚訝的是,Zoraline竟穿過群眾,翅膀包裹著自己就像一件斗篷。「星辰的排列方式讓我感到不安,」她說,她的聲音既高頻又夢幻。「我相信池畔村就是那顆北極星,即將引導我前往需要我的地方。」

Helga從小路上跳了下來並一路翻滾至平臺附近才停下。「妳必須也帶上我,」她氣喘吁吁地說。「我知道一些小法術。身為他的學徒,我曾在噴泉港向格拉博國王學習紡咒術。那是我的村落。我想幫忙。我需要這麼做。」

「如妳所願,」瑪貝爾說。她對其餘的鎮民說,「謝謝你們每個人的參與。我們這些前往池畔村的人必須準備在第一道曙光時出發。」她再次用布包起那把牙劍,這個信號表明了這一刻已過去而且未來必須正式啟動。

有人慢慢地鼓掌,接著掌聲逐漸累積成排山倒海的歡呼與跺腳聲。鄰居們在瑪貝爾走回家裡的路上擁抱她並祝她好運。蘿莎琳、福吉和皮普也加入她,而克萊姆則在前門等她。他們一同進入屋內為即將來臨之事做準備。


Helga向瑪貝爾保證她非常感謝她的熱情款待,不過她當晚待在旅行者宿舍就可以了。克萊姆幫助瑪貝爾照料福吉與皮普,當他們的父母幫他們洗澡並哄他們穿上睡衣時,他們正嘰嘰喳喳地聊個沒完。蘿莎琳整理了廚房裡最少量的雜亂;瑪貝爾懷疑她的長女不想在思緒與情緒如此混亂的時候讓自己閒著,她也了解這份感傷。現在克萊姆正在打包瑪貝爾的帆布背包,而瑪貝爾正在趕小朋友們上床睡覺並且讓蘿莎琳完成她的夜間擦洗。

「我不想要妳離開,媽媽,」皮普哭了,鬍鬚不停顫抖。

「她會成為一位英雄,皮普,」福吉說,一邊跳上他的床。「她即將經歷一場冒險並且與人鬥劍跟使用魔法,然後回來告訴我們她所有的故事!」

「我不在乎故事,」皮普堅持。「她已經跟我們講很多故事了。反正爸爸的故事比較好,因為他會用不同的聲音。」

「當我不在的時候,」瑪貝爾耐心地說,「你們一定要乖和體貼,並且幫助他和蘿莎琳,好嗎?」

「好的,媽媽,」他們異口同聲地答覆。

蘿莎琳穿著她最喜愛的內襯睡衣抵達。「我會照顧他們,」她悄悄地說。「我也會確保爸爸能夠處理好烘焙。」

瑪貝爾把所有孩子拉近並給他們一個擁抱,儘可能緊緊抱住他們。「你們是我甜美又勇敢的小家鼠,我從春天到冬天再到春天都會愛你們。」

「愛妳,」他們恭順地回應。她將他們擁入懷中,用鼻子磨蹭他們的臉,小心翼翼地把他們的螢火蟲趕出臥房,然後關上房門。

克萊姆靠在廚房的餐桌旁,他的圍裙掛在鍋碗瓢盆附近的鉤子上。當她來到他身邊時,他張開雙臂,好讓他們能夠靜靜地抱著彼此。他聞起來有糖、橡實粉、香料以及世界上美好的一切的味道,而且她早已開始想念他,正如她想念在隔壁房裡嘗試睡著的孩子們。

「妳做的是正確的事,」克萊姆說,一邊撫摸著瑪貝爾的背。「妳可能是美丘鎮裡最有能力幫助可憐的Helga的人。我從我們親愛的鎮長那裡聽說了,妳是個典範。」

瑪貝爾發出呻吟,然後大笑。「因為這份任務,明年他的演說將會變成兩倍長。」

「我會留一些蜂蠟以供我們製造耳塞。」

他們默默地擁抱了一會兒,最後讓他們的柔情鼓勵他們走向他們自己的床。沒人說得準明天與未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們整晚都依偎在一起,溫暖、相互珍惜又安全—至少目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