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

Posted in Magic Story on 2021年 8月 2日

By Reinhardt Suarez

Reinhardt Suarez is a Chicago-born, Minneapolis-based writer, editor, and raconteur. He has an MFA in fiction writing from The New School in New York City, and his fiction can be found in a lot of different places, including Shattered: The Asian American Comics Anthology as well as his own contemporary YA novels, Lords of Badassery and The Green Ray of the Sun. He lives with his wife, Kristin, their daughter, Morrigan, and their feline overlord, Karl. Find out more at thereinhardtexperience.com.

昆托力第一次遇见亚斯特伦才过了五分钟,他就认为自己已经听够这位精灵导师的说教了。这不是个令人舒服的发现,也不是他已准备好面对的事。他原本以为一个深刻的导生关系是拥有一段斯翠海文成功经验的关键。毕竟,一个牧羊人的穷儿子能有多少机会向一位历史名人讨教其亲身经历的重大事件呢?

Quintorius, Field Historian
实地史家昆托力|由Bryan Sola作画

所以当小昆终于得知他的配对导师时,他便急忙赶去肖像列-可说是衡鉴学院最重要的区域。在他新生一年半的修习期间,昆托力养成了行经肖像列石道这个习惯,停下脚步赞叹过往的崇高教授、卓越学生,以及传奇英雄们的雕像。想像他们其中一人成为你的导师!他能从溅血者戈万妲与刽子手山卓尔那里学到何种历史?在世的时候,这两位军阀一直是仇敌:戈万妲和她的雷霆骑兵,这群无畏的兽人骑兵在腥红巨剑的缄印下统一了草原民族;而山卓尔这位寇族战争英雄则召集了贫脊的霍德兰封地。双方兵力于三千年前在染血的战场上交锋,当时还没有任何一位目前的斯翠海文学生出生。不过他们却存在于现世,等着将几世纪的智慧传承给一个幸运的学生。

小昆从不认为自己格外幸运。不过,当他第一次召出导师的精灵进入其雕像时,就连他也没预料到这场初始对话竟大部分都围绕着司康饼打转。但事实就是如此。内容广泛详尽。 还有黑莓酱和凝脂奶油。第二与第三节谈话也没进展得多好,话题一直来回谈论如何有效率地缠上腹带以及关于特定犬类品种的适当卫生条件-那些经常在高贵女性的提包里发现的小型犬类,而且拥有一种与它们身形不相称的异常粗暴行径。小昆对于期末计划的热情在进入第四节时崩塌,这一点也不意外。

唉,成绩就是成绩,而且高分对拿奖学金的学生来说格外重要。小昆曾想过找帕葛院长替他换一个导师,不过他知道那一定会失败。将学生们与近期挖掘出的雕像配对正是帕葛的主意。"衡鉴学生应该会想成为历史先锋!"此外,帕葛看来对那些被他视为"半途而废者"的学生不太友善。

叹了一口气,小昆抬头看着他导师的雕像。它描绘了一位年轻男子,身穿一个铁匠所能造出的最佳板甲并且挂着一张精明战术家的刚毅表情。他握着剑柄挺立,准备挥砍他的敌手。如果有人从它旁边经过,他肯定会认为亚斯特伦是个凶猛的骑士指挥官。

那个人错了。

在面前举起双手,小昆在空中画出了"醒神咒"的神圣印记。这是衡鉴最重要的咒语,也是能够实际理解究古术的关键。这些印记做为心灵的聚焦点,使施咒者能够将其意念沿着不停盘绕整个阿凯维沃的时间洪流往回投射。一旦与这些洪流调和,究古术士就只要找出一个名字或脸孔或事件,紧抓住它,然后把它拉进此时此刻。

最好赶紧把它解决,他对自己说。愈快完成这个计划愈好。

随着小昆来到这道咒语的高峰,他的胃部也变得紧绷且向内扭转-突然冒出一阵明亮的低温火焰吞噬了雕像,将石头的裂隙填满了金黄色光芒。无论小昆施放过这道咒语多少次,它总是伴随着一种类似吃了过多草原甜瓜后又喝下羊奶的感受,不过他得搞清楚当下的反胃感可能是即将再次与他的导师谈话所导致。

Stonebound Mentor
缚石导师|由Svetlin Velinov作画

"小昆,我的好象族!"亚斯特伦说道,一边从他的基座上走下来。"从上次的讨论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你的问题,而我的答案是我完全愿意。"

小昆从他的背包里抽出一本札记并翻到他的注记处。他最后一次写下的东西是亚斯特伦对于使用阳伞的优缺点的考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愿意陪你一起畅游你那美丽的校园!"亚斯特伦指向通往科玛学堂宏伟尖塔的道路。有数十位二年级生,有些是小昆不怎么熟的,正忙着做他现在做的事,只不过是跟更重要的历史人物。"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提出请求。"

"我没有提出请求,"小昆说,一边在地上坐了下来。"不如我们只交谈就好了?"

"我们每次会面就只是在谈话。你的计划肯定不只有这样。我们来多认识彼此如何?"

"我想我们已经够认识彼此了,"小昆说。他把一支笔压在札记页面上。

亚斯特伦开始踱步。"非常好。那么,我猜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人生、我的住所、我的族谱的事?"

"其实我早就有那些资讯了。"

"你有?"

"学校有广泛的档案。在我们上次会面后,我想我已经替我们省去了记住旁枝末节的麻烦。"小昆往前翻几页到他在前一天搜索科玛学堂内帐户登记册后所记下的摘要。从与亚斯特伦及其家族相关的卷轴上的灰尘以及相对良好的状况看来,显然他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查阅它们的人。"你的父亲是位于旷土中央的一省,帕拉德地区的图特摩斯领主。你的母亲是克蕾希娅女士。"

"看看你!有做功课的学生。"

"你有两个来自你母亲家族的一等表亲,派瑟菲和黛恩妮拉。"

"我从来就不喜欢她们两个。被宠坏了。"

"而就只有一个来自你父亲家族的堂亲,阿奇勒斯。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叔父雅伯隆,是一位相当有名的将军,曾经受雇于最后一位杰提洛西君王。他也被称为『野兽将军』。"

"主要是源自他的体味更胜于他的战技。"亚斯特伦停止踱步并环抱双臂站在小昆面前。"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想不出你还需要问我什么。"

"关于结局的事。"

"噢。"

"有一系列报告指出你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离开校园前往避柱区。一个月后,一组搜救小队抵达,却在探查了一个星期后一无所获。令堂托人在一座洞穴入口旁竖起一个纪念碑。那里正是这座雕像在两个月前被发现之处。"小昆从书页上抬起头。"这和你的记忆相符吗?"

"我不懂我的记忆有什么重要性。你已经有了档案。"

"精准地描述历史至关重要。"

"啊。我想那对你的期末成绩也有正向帮助吧?"

"我没错。"

"如果我说我记不太得了,你会相信吗?我只记得某个程度,然后断断续续。片段,就像被火炬照亮的污渍。"

小昆阖上他的札记并把它放回背包里。"那么,我猜就是那样了。我想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我要的资讯了。谢谢你的耐心。"

"等等!"亚斯特伦说。"你能带我去这个地方吗?这座雕像被发现的地方。"

小昆站着摇了摇头,一边把背包拉到背上。"他们不允许精灵雕像离开塑像列。"

"谁说的?"

"规定说的。没有衡鉴院长的允许,雕像不得离开塑像列。"

"我记得规定。它们在我的年代就存在了,你知道是谁遵守它们吗?懦夫和笨蛋。"

小昆怒视着他的导师。"遵守规定很重要。"

"那么把我带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为了要用各种可能性取笑我然后说『不允许』或『不可能』吗?"有几个学生在经过的同时斜眼看着他们。

"如果我被逮到了,我就会失业,甚至可能被赶出学校。"

"工作,"亚斯特伦说,看似被逗乐了。"你在这份工作里负责什么?"

"我在一个挖掘场协助一群研究员。这可以帮我赚学费。"

"嗯。我尊重那点。告诉我更多关于这个挖掘场的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们就是在这个洞穴发现你的雕像被埋在一场远古岩崩底下。我们相信我们会找到这所学校建于摩拉基祖-科许古城上的证据。"

亚斯特伦的脸扭曲成怪相,然后在一秒后,他便歇斯底里地笑倒在地上。"你认为摩拉基祖-科许距离这个地方不到一百里格?你疯了吗?"

"不只我。许多专家也这么认为。"

亚斯特伦笑得更大声了。"专家?更像是诈骗艺术家吧。"

小昆打量着他的导师。他不擅于解读表情,不过就算是最杰出的心灵法师也难以审查一个精灵雕像的岩石表情。"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不要把赞塔法和摩拉基祖-科许搞混。你听过赞塔法,不是吗?走下阶梯,噢朝圣者,噢漂浪客?"

小昆当然知道赞塔法。所有阿凯维沃的象族都知道那座著名失落之城的故事。贫穷的游牧孩童会围着夜间营火相互讲述各自家族版本的故事。怀抱着各种信仰的宝藏猎人为了其允诺的财富与荣耀而寻找这座城市。亚斯特伦知道赞塔法这件事并没有让小昆感到意外。使他停下脚步的是他导师诵出的诗句。

"你怎么知道杰德颂歌?"小昆问道。其作者通常被认为是最后一位象族皇帝塞伦-杰德,长久以来杰德颂歌一直是苦难时刻的祷词,让象族在危急情况中进行的冥想。

"是一个小象族告诉我的,"亚斯特伦咧嘴笑着说。"好吧,他相当庞大-维司瑟瓦库诺,我的童年总管。我知道许多故事-包括关于你的失落城市那则。你以为那么久以前我在这里做什么?没有人会为了健康而轻易前往荒废的洞穴探险。或许正好相反,真的。"

"赞塔法?在避柱区?"

"没错,可以用鼻子抓东西的朋友。有一座失落之城正等着我们发掘。而你就是那位发现它的象族。就把它当作是你的责任吧。"


虽然在挖掘场协助研究员的学生们已于傍晚回家,但研究员们仍留在距离洞穴入口几码远的一座小型营地内。这让他们能够继续进行清理与鉴定神器的工作,以及仔细考量这些发现的重要性,这可以增进同事情谊并确保知识被适当地传播于负责在衡鉴储藏库记录重大发现的专家之间。

对小昆和他那未获许可的伙伴来说,幸运的是这个挖掘场并非他们打算探索的那座。但不幸的是,他们前往目的地的途中需要穿过这座营地。他们从一块裸岩的后方观望着这个忙碌的营地。小昆看见计划领导人铸魂霍非教授在火堆旁取暖,一边把胡子扎成辫子,一边朝外眺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

"哈!"亚斯特伦说。"这群笨蛋不会在那个洞里找到任何东西。"

"他们不是笨蛋,"小昆说。"他们就是在那里发现你-好吧,你的雕像-位于好几吨重的岩石底下。"

"我母亲的地理从来就不好。此外,我曾经在那座洞里,我向你保证那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那更证明了我的观点。当然,你会找到一些陶器碎片,一两件生锈的武器,或许是旅者们留下的恶作剧,为了整像你们教授这样的吹牛大王。"他指向火光外侧且位于峭壁旁边的一块阴暗处。"我们可以躲在灌木丛里绕道前进。"

小昆再次怀疑自己,而且他早已在爬上避柱时就怀疑过了。尽管受到亚斯特伦嘲笑,但斯翠海文的规定相当清楚,就跟所有好的规定一样。如果他被逮到帮助亚斯特伦偷溜出校园,他就会陷入类似两年前的窘境。当时朗铎斯卓军事学院的霍提寇坦博司令官对小昆的健康状况、他家族的健康状况、他父亲的荣誉,以及源自他家族的无数象族世代施加了他所能想到的各种威胁。

"像你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矮子怎么可能胜过我最棒的候补军官?"他隔着一张散落着各式锋利武器的桌子大喊。至于小昆,他不发一语。无论他在那个房间里或对那个人-虽然是个象族同胞-说什么也无法拯救他了。事实就是面对这三个决心要在今天霸凌他的蛮汉,小昆已没有希望脱身-至少,没有实质的希望。幸运的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能使东西移动、扭曲与转向、在适当的时机突然倒下。他在家里曾使用这些魔法天赋来阻止脱队的绵羊跑得太远。有一次,他让井口的盖子突然阖上,这防止了他的父亲坠入井里。探出魔法让一张墙面旗帜落在一个攻击者头上,突然解开另一个攻击者的靴带,并且使最后一个攻击者被绊倒、摔落,并且跌断他的手臂。他喜爱将此视为让其他人体会他的笨拙。小昆的才能(以及他的宽宏大量)使他无法获得教练的青睐。

开除,他在被请出房门之前收到的纸张上写着。

Expel
除名|由Billy Christian作画

"小昆,你准备好了吗?"亚斯特伦问道。

"要是我们被逮到呢?"如果他再次颜面无光地回家,小昆忍不住想像他父母的表情。上次,他们浪费了一套无用的铠甲和武器。这次,肯定会更糟。他们会失去任何关于小昆除了牧羊以外能够成就大事的念头。

"别那么想,"亚斯特伦说。"生命就是冒险!我们走吧!"

亚斯特伦带路,小昆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们在阴影中潜行并缓缓地绕过营地。当他们来到通往下方且绕过低处峭壁的小径半途时,小昆的脚趾绊到了自地面上突出的树根。就在他能够抓住一根树枝之前,他往前踉跄并砸上地面。更糟的是他的背包突然翻开,他的文件与工具洒落在岩石地形上。

"谁在那里?"蜷缩在火堆旁的人群里传出一道声音。

小昆露出愁苦的表情。那个写在他的开除报告上的评语是什么?啊,没错:昆托力康德的协调能力跟一只年老驼兽一样,双目皆盲又长满毒疹。尽管他不会用如此严苛的话来描述,但小昆得承认甚至对一个象族来说他的脚步并不是最轻盈的。他转头看见一个研究团队的成员正朝他的位置走来,同时高举着火炬。待小昆起身后,他才认出那是铸魂教授本人。

"昆托力?"他高举着火炬说道。"你怎么没待在校区里?"

思绪快速运转,小昆跪了下来并开始胡乱地把他的随身物品丢回背包里。"呃,是的我应该待在校区,长官。"

"好好解释。"他的教授以一种令小昆感到不自在的方式看着他。霍非不用雕像之类的聚焦材料就能唤醒死去的灵魂,这使他在斯翠海文获得高度评价。若不具有对其他人的洞察力-包括知道人们正在笨拙地回避问题,他要如何达成那番成就?

"我,呃,把一些工具忘在挖掘场了。"

霍非往下看并用脚趾推了一下小昆正在塞进背包里的一堆镐和刷子。"你是指这些?"

"不我是指其他的工具组。比较好的那组。不是说我认为会有人偷-"

"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待在火堆旁吧?"霍非说道。"待一会儿,喝一点茶。然后你可以拿着你的工具组返家。"

小昆准备开口回绝,但却重新考虑了。和斯翠海文最博学的学者们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大部分学生会为了这种机会而杀个你死我活(或至少严重伤害)。这些教授们是积极的实践者,不像朗铎斯卓那些退役的痴肥将军,在他们几十年没实施的战场演习中操练候补军官。任何在正式场合以外与他们相处的时光都既罕见又珍贵。他想要把握这个机会,想知道身为一位成功的究古术士,身为这世界的成功人士有什么感觉。

另一方面,如果赞塔法就位于他们脚底下,小昆想要成为找到它的人。他想着寇坦博是如何轻视他,然后想像他在得知昆托力康德就是把赞塔法归还给象族的人时,他脸上的表情。他想着父母亲会有多骄傲,以及其他人会如何尊敬他们的家族。

那就是他想要的。

"我该回去了,"小昆说。"很感谢-"

"这跟你的工具无关,是吗?"霍非说道。"你和导师相处得如何?还觉得失望吗?"

"这个嘛,你知道的"

"你记得修洛玛,对吧?"瓦卓辛的修洛玛是个衡鉴学生不会轻易忘记的名字。 她在世时是一位著名的学者,曾撰写了几本备受尊崇的历史释疑,包括脓水与铁:来自血腥时代的对话(在帕葛院长的军事战术课程里是一本必读的教科书)。在她死后,别的事就先不提,她也被指派为当时刚从粹丽转至衡鉴学院的年轻学生霍非的导师。"我们一直都互看不顺眼。她对我的评价为何?噢,没错。『有人告诉我你有艺术方面的经验!但我却得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玷污了所有对创意的追寻!我由衷希望你和你的远亲遭逢不幸。』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无法分辨淡紫色与蓝绿色。"

"它们是非常不同的颜色。"

"确实,"霍非笑着说。"你一个人返回校区没问题吗?"

"我想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话。有太多人自认为孤身一人。我知道我之前也是。"

"我会的,"小昆说。"我会没事的。"

霍非点了点头便朝营火走回去。如果小昆在斯翠海文有个正常的导师的话,那就会是霍非。一个比小昆年长不了多少的人竟然比一个已存在数百年的精灵更有智慧?小昆收好他的随身物品,却在转身时看见亚斯特伦自一丛灌木后方朝他挥手。他急忙跑回到他的导师所蹲伏的阴暗处。

"真是机灵的谈话啊,小昆,"亚斯特伦说。"现在,开始办正事吧?"

"开始办正事,"小昆复述。


亚斯特伦带领小昆前往的洞穴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地标。至少在一开始都没有任何城市的迹象,无论是失落、已寻获,或只是被错置了,也没有任何征兆显示这座洞穴本身是自然形成。在那里的路上,他和亚斯特伦绕过了几个不规则的坑洞,小昆推测它们就是挖掘用来建造斯翠海文的岩石的远古采石场。

"我们到了,"亚斯特伦说,他正拿着小昆那不停燃烧的火炬在前方带路。洞穴地板缓缓下倾,但却不一致;相反地,地面宛如一座天然阶梯般地下降直到它成为一片平坦的巨型密室,其中央竖有一根石柱且没有其他出口。亚斯特伦绕着石柱踱步,一边将火炬移近岩石以仔细检视,同时小昆则环抱双臂站在一旁。"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构形。"

"然后呢?"

亚斯特伦把手放在石柱表面并凝视着它,仿佛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冰冷的石头。"然后"-他直挺挺地起身并把手从石柱上移开-"我们会一起找出答案,不是吗?"

他们一同检查这座密室里的任何符号与印记,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迹。"有个地方不合理,"他说。

亚斯特伦从对于石柱基座的分析中抬起头。"像是什么?"

"从你当时出现在这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来过这个洞穴?几世纪以来避柱区到处都是人。应该迟早都会发现它。"

"可能性与必然性不同啊,小昆。"

"可是经过那段时间-"

小昆放下背包并开始四处翻找直到他拉出一个卷轴,接着他把卷轴平展于地面上。亚斯特伦走近并俯身,一边把火炬的无声火焰移近那张纸。

"一片空白,"亚斯特伦说。"相当扫兴,你不觉得吗?"

"这是魔法,"小昆说道,同时为了亚斯特伦的顽固与他自己明显的疏忽而恼火。研究与军事行动都秉持着同一份首要原则-在寻找你不知道的事物之前先了解你知道的事。他想像寇坦博司令官正在嘲笑他的愚蠢,竟然直到此刻才解释他的方法。

他把手悬置于卷轴上方并悄悄说着,"光辉,回忆。"一颗金黄色的光点从纸面朝上放出强光。许多道光芒从该处扩散而出,宛如一位无形制图师为了描绘整个避柱地貌而画出的受控电流线。小昆指着一个位于洞穴入口记号旁边的地点。"这里就是挖掘场所在之处。"接着他用手指沿着通过营地的一条道路移动-大概是他和亚斯特伦行经的那条-同时留意着采石场与河床。"然后我们在这里,"他说,轻拍了一下位于山脊北端的另一个记号。

"我看不出这改变了什么。"

"这些是由斯翠海文过去的探险家们所绘制的地标,"小昆说。"其他人曾经到过这里。"

"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小昆。"

"那么我无话可说了,"小昆说,一边收起卷轴并把背靠在冰凉的石墙上坐了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亚斯特伦在小昆身旁坐下。他也不发一语。小昆的脑袋里充满思绪。为什么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相信亚斯特伦?为什么他不趁他们在校园的时候就用这张地图来证明他是错的?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才对那一位向他表示同理心的教授说谎?

他把怒火转向他的导师。"你当时太肯定了!"他大喊,他的声音回荡在洞穴里。"这完全是浪费时间,而且你你真"

亚斯特伦轻拍着小昆的膝盖。"我相信精确的用语是『令人失望。』"他面露笑容,同时小昆的表情则从愤怒转为惊讶与内疚。"在世的时候,我的左耳听力受损。这使我习惯保持高度的专注。"

小昆没意识到他的导师已听见了他和霍非的对话。"你在挖掘场的时候为何不说些什么?"

"我当时希望能证明你是错的,"亚斯特伦说。"我一直都很令人失望,不是吗?你寻求来自一位长者的指引,但却得到了一个大声说着柠檬奶酪以及他那些夸大浪漫征战事迹的小丑。"

"夸大?"

"有些是,不是所有,"他说。"但请你务必相信赞塔法不是某个我拿来说嘴的事。那是事实。"

"我相信你不是在说谎,"小昆说。"我只是认为你搞错了。"

"维司没有搞错,"亚斯特伦以一种无声的严肃神态说道。

"你一定跟他很要好。"

一个身为象族挚友的人类就今日来说并不是什么过于不寻常的事。小昆只要在校园走动就能看见吸血鬼、寇族以及鬼怪们一起参与日常活动。但在亚斯特伦的时代,一个像他这样的贵族和一位毛发斑白的象族战场老兵当朋友可不是什么小成就。他的名声只会因为跟一个不懂上流社会微妙之处的乡巴佬扯上关系而败坏-至少这是亚斯特伦那一代人的认知。那份友情是一场无声的爆炸,也是让斯翠海文成为众人庇护所的基础。

"维司是个好人,"亚斯特伦开始说。"但每个人都有过去。有些人欢庆过去。有的人则逃避过去。维司照顾我直到我接掌父亲的领主职责,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旅行。我造访城镇,管理村落委员会。那类事情,我不太适合。不如说那时候的我难以体会那些穷人的心境。但我还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有一天当我前往一座边境村落时,我收到一份来自我母亲的讯息,告诉我维司被逮捕了。"

"为了什么被逮捕?"

"一位旅行经过塔朗格的商人指认维司为被人类称作『屠夫』的恶名象族佣兵。据说他以卡索蓝帝国之名焚烧了许多村落,然后转向对其众多敌人做了同样的事。当我抵达塔朗格时,已经太迟了。维司已被关入城镇广场的围栏里。整整三天,他们剥光了他的衣服并羞辱他。没有食物和水。人们忙着各自的事,无视他的呼喊。他们与友人闲聊、在中央市场购货、思索着天气,而他则变得愈来愈安静,直到他不再发出声响。后来,他的尸体被丢进一个无名乞丐的坟墓里。"

"为什么你的父亲不干涉?"

"他这么做了。镇民们要求一位跛行的老人行使他的领主职责并宣布判决。一个人民公仆绝对不会拒绝的,对吧?当我质问他的时候,他不愿给我一个为何判处维司死刑的答案-只说他受到法律的约束。『这些就是法律,』他如此坚称。"

像这样的故事并没有被写进宏伟的历史史诗中-只要人们争夺权力,次等贵族与待雇兵力就会一直存在。大部分都不会进入一位历史学者的百科全书内。像修洛玛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浪费墨水写下亚斯特伦和他家族的名字,更别说是一个受刑的仆人。衡鉴学生在他们修习的任何一堂课里都不会学到关于亚斯特伦的故事,无论有多进阶。

"我不知道维司是否做了那些事,"亚斯特伦说。"我愿意相信他没这么做。但就算他做了,人们也该听听他的说法而非执行简易判决。当法规不公正的时候,小昆,它们使我们变成暴君。我在那天离开并且永不归返。无论如何,我都打算弥补我父亲的罪。以维司的名义找到赞塔法看来是不错的第一步。"

小昆站起身并往下向他的导师伸出手。"或许我们漏看了某个东西。"

亚斯特伦握住小昆的手并把自己拉起身。"你相信我?"

"我相信可能性,"小昆说,藏不住脸上逐渐扩展的笑容。"而且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何不再次确认我们已经全都检查过?"

"就是这份精神!所以我们从哪开始?"

"传说,"小昆开始说道。"大部分版本都从对这座城市的描述开始。"

"我的印象也是如此。"

"然后是衰亡。有时要怪罪于妖精,其他时候则是巨魔或矮人。"

"正确。总是会有叛徒,"亚斯特伦说。"见证了他族人的毁灭,塞伦-杰德决定他宁愿看见这座城市衰亡也不愿让它被掠夺与接管。"

"有些人说古神出于正义而引发一场强烈地震。其他叙事者则提到一群象族先人的魂魅大军把这座城市拉入深渊。甚至还有其他人猜测杰德本身是一位神秘魔法师,并且使用他的魔法把这座城市封印在一个敌人无法进入夺取其秘密的境域中。无论如何,结局都是相同的:象族四散到旷土的远方角落,除非赞塔法城重见天日,否则永不聚首。"

"然后是杰德颂歌。"

"不对,"小昆说。"它引用了赞塔法但却不是传说的一部分。"

"维司在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总是包括颂歌,"亚斯特伦说。"他会说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它的核心。他的父亲以及祖父都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小昆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荒谬到有可能就是真相-"如果赞塔法被一场灾变或来自远古精灵的诅咒吞噬,那么它就真的永远消失了。然而,如果赞塔法被藏了起来,那些隐藏它的人将会确保只有对的人才能找到它。"

"一个象族,"亚斯特伦说。

"或是一个知道象族故事的人。"小昆走近石柱并开始大声念出杰德颂歌的文句:

走下阶梯,噢朝圣者,噢漂浪客。
想发现赞塔法,你必须寻找它,
想寻找赞塔法,你必须拥抱它,
想拥抱赞塔法,你必须接纳它,
想接纳赞塔法,你必须知其心。

一道低沉的隆响声撼动了洞穴,伴随着碾磨声,石柱缩入地面,留下一个通往一片漆黑的洞口。

"我想起来了,"亚斯特伦在和小昆一起走向洞口时开始说道。整个身体再次充满活力,小昆翻找他的背包直到他搜出一把锤子、几支岩钉,还有绳索。他把一根岩钉锤入岩石内并将绳索的一端绑在钉上,一边拉紧绳结。

"我要下去,"他说,同时用长鼻举起他的火炬。小昆爬到洞口侧边并紧紧握住绳索。底下寂静无声-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动静。"当我朝上大喊的时候,你就可以跟着下来,好吗?"

"等等,"亚斯特伦说。"你知道如果我当时真的走了这么远,我却没有回去。"

"我知道。可是这太重要了,现在我无法回头。"

"身为你的导师,我想建议你谨慎行事。"

"怎么这个时候才说?"

"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亚斯特伦问道。"那就像在一个充满迷雾又寂静的地方,游荡在突然中止或形成无尽回圈的走廊。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阶梯以及无限下降的山丘。那就是存在于一个忘却之地,漫无目的且无止尽地游荡。每一扇宏伟的门都通往一个肮脏的扫帚间。打开每一个百叶窗都会看见一面被持续不断污染的窗户。当我没和你相处时,那里就是我前往之处。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苦行还是所有亡者的命运,但我会尽力不让你遭遇它。我不想为了更多死伤而内疚。"

"我了解。但我不是孤身一人,就像你之前那样。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把我拉起来。"

小昆弯曲膝盖并挺起胸膛,一边把背部往洞口倾斜。亚斯特伦跪在岩钉旁边朝他点了点头。将双腿一推,小昆使自己垂降至黑暗中。在刚开始的一分钟内,他看见的只有岩壁。但很快地,开口便敞开为一座巨型密室。起初他认为密室墙面上的闪光是某种沉积矿物。但随着他逐渐下降,他才发现这些闪光来自一座沉眠的象族黄金巨像,上面布满了让他眼花缭乱的内嵌宝石与翡翠。它轻易地就让科玛的塑像相形见绌;他是衡鉴最早期的教授之一,其塑像正耸立于以他为名的学堂中央。

Thrilling Discovery
快意发现|由Campbell White作画

小昆抵达地面并朝上向亚斯特伦呼喊要他爬下来,同时仔细端详这座雕像。没有名牌存在,但他不禁认为这是一座塞伦-杰德造给自己的纪念碑。如果它是由纯金打造,正如小昆所猜想的,其价值可能会超过旷土某些最强大国家的财富。不过,比起它后方的东西,这份珍宝不算什么。

"小昆,"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亚斯特伦正站在某个东西上方,小昆以为那是地面上的一堆污泥。

小昆走近并看见一个人类尸体,或者是过了六百年后的残骸。绑了一些金属块的碎布覆盖着木乃伊化的蓝灰色肌肤。经过仔细检视后,小昆在某些暴露的骨头上看见断口与裂缝。左腿以不自然的方式弯曲,与膝盖反向,而左手臂则看似有好几处骨折。

"我摔了下来,"亚斯特伦说。"我没想到会这么深。真是个愚蠢、鲁莽的过错。我以为自己成就了大事,殊不知我只是个一事无成且死得莫名其妙的笨蛋。"

小昆把手搭在他导师的肩膀上。"不是那样。你发现了某个对阿凯维沃的每一位象族来说意义非凡的东西。"他伸出火炬将亚斯特伦的视线导向前方的洞穴。"你发现了那个。"座落于下方深处的岩石间,一座绵延不绝的魂魅大都市自岩石上升起,被上方荧光真菌的永恒微光所照亮。远方的一根皇宫尖塔耸立于屋顶上方,邀请着千年来的第一位访客入内探索其奥秘。"不如我们四处看看吧?"

"小昆,我的朋友,我已经等了几百年。再也不等了。"

Latest Magic Story Articles

MAGIC STORY

2022年 5月 9日

第四集:圣源 by, Elise Kova

博物馆 这些熟悉的走廊,经过抛光与仔细的规划,对尚夺尔来说就跟教堂一样神圣。今晚,位于终响会前夕,他决定再逛它们最后一次并品味它们的辉煌。安宁的时刻稍纵即逝,如果他的线人与臆测准确无误,那麽在新年来临之前将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这是我最爱的其中一样。」尚夺尔停在一座抱着婴儿的天使凋像面前。「每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的母亲。」要是他能记得任何关于她的事就好了...

Learn More

MAGIC STORY

2022年 5月 3日

你期待看到的 by, Kaitlyn Zivanovich

新卡佩纳裡的阳光在玻璃与钢铁的大楼间闪耀,一红一绿的鸟儿在空中彼此追逐。卡蜜兹在阴影裡停了下来,她的徒弟在阳光则是一脸目瞪口呆。 Grady Frederick 作画 「卡蜜兹,你看!」桂莎往远方指去。「好美丽啊。」 卡蜜兹叹了口气。「欧亚鸲,它们是知更鸟。」 「它们就像艺术家一般,如此的美你也会动容吧?」 「孩子,我只欣赏事实。」 在知更鸟的鸟鸣声中,卡蜜...

Learn More

文章

文章

Magic Story Archive

想阅读更多文章? 浏览我们文章存档,阅读您最爱的万智牌作家所写的数以千计的文章。

See All